杜尚别，老城区，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李钊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左肩的枪伤已经化脓了，纱布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具尸体，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三天了。
玛雅把他从"丝绸之路"酒店的后巷拖到这里，关了三天。
没有审讯，没有拷打，甚至没有问话。
她只是每天来一次，站在门口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李钊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伤口感染正在向全身蔓延，如果不尽快处理，他撑不过一周。
而玛雅显然不打算给他处理伤口，她在等他慢慢烂死。
地下室外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玛雅的脚步声。玛雅穿高跟鞋，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
这脚步声是男人的，沉稳、均匀、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韵律。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秦战阳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灰色夹克，金丝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到李钊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昆都士呼风唤雨的黑帮老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来了。”李钊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就知道你会来。”
“玛雅呢？”秦战阳没有废话。
“走了。”李钊苦笑了一声，“她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有人来接你了’。”
秦战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玛雅走了。
不是被吓跑的，是被叫走的。
这说明她背后的人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选择了放弃这个据点，也放弃了李钊。
“她没杀你。”秦战阳说。
“她不敢。”李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告诉过她，杀了我对她没好处。她的老板需要我活着，至少在她找到替代我的人之前。”
“她的老板是谁？”
李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秦战阳脸上移开，看向地下室潮湿的墙壁。
墙角长着一片黑色的霉斑，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兄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说。”
“给我一个痛快。”
秦战阳的眼神微微一动。
“不要把我带回去。不要让我坐牢。不要让我在法庭上被那些记者拍来拍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李钊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但我不想最后连死都死得像个笑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秦战阳看着李钊。
这个在昆都士杀了无数人、贩运了无数武器的黑帮头目，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绝望的中年男人。
他的骄傲、他的狠戾、他的算计，全都被伤口的感染和死亡的逼近磨成了粉末。
“好。”秦战阳说了一个字。
李钊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上的蜈蚣疤痕流下来，消失在胡茬里。
“她的老板。”李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不是东南亚人。是美籍华人。赵东亮，美国青帮的副帮主。帮我建立永和帮的老美青帮。”
秦战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美国青帮。
那个在旧金山、洛杉矶、纽约扎根了近百年的华人黑帮，那个控制了美国西海岸大部分地下产业的庞然大物。
副帮主赵东亮，这个名字秦战阳在总部的情报档案里见过，但只是作为一个"关联人物"被标注，从未被列为核心目标。
“赵东亮三年前开始向中亚扩张。他通过东南亚的代理人，也就是你见过的那个‘玛雅’，在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建立了完整的走私网络。葛洪、老象、蝰蛇，全都是他的代理人。我、也是。”
李钊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他的语速反而加快了，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他给我昆都士的地盘，让我帮他控制分销渠道。作为交换，他提供货源、资金和保护。我以为是公平交易。后来才发现，他从来没把我当合作伙伴。他只是在养一条看门狗。”
“永和帮的赌场、妓院、保护费，那些钱赵东亮拿走了六成。我的渠道被他的人渗透得千疮百孔。葛洪的制毒集团，不对，应该叫赵东亮的制毒集团，所有的产品最终都流向了赵东亮在美国的市场。”
“美国青帮才是整个中亚地下军火供应链的真正终端。”
李钊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