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火势在短暂的时间内连成了一片。第一艘舢板已经烧成了一团浮在水面上的焦黑色骨架,浓烟滚滚升腾,被海风拉扯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灰黑色烟柱;第二艘舢板正在缓慢下沉,船头翘起、船尾没入水中,船上的人跳水逃生,在海浪中徒劳地朝远处战船的方向游去。光头汉子和他那四个同伴在烟雾和水花之间挣扎着往岸线上爬,但每次刚露出半个身体就会被孙满仓的下一轮火球逼回去——火球砸在他们前方的沙滩上炸开火星和浓烟,根本不给他们留出上岸的缺口。
远处那两艘双桅战船的甲板上传来模糊的哨声和喊话声。有人在指挥船舷侧的水手操作船上的小型投石机朝岸上抛射,但距离太远,那些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在海滩上散落得毫无准头,最近的也差着好几丈远。两艘战船开始缓慢地掉头——船身的转向动作笨拙而迟疑,像是船上的指挥官正在激烈地争论是进还是退。
但风向替他做了决定。台风外围的气旋已经真正开始影响这片海域了,南面推过来的风力骤然增大了一个量级,翻涌的海浪把第二艘正在下沉的舢板残骸推向了礁石区,碎木和缆绳缠在礁岩尖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浪头继续升高,那些被迫跳水的铁钩旗水手在越来越大的涌浪中只能拼命地朝战船方向泅去,有几人的脑袋在海浪之间若隐若现,越漂越远。
铁钩旗的两艘战船终于在混乱中完成了掉头,开始朝远海方向撤退。它们的帆面重新鼓满了风,船身劈开越来越高的浪头往东北方向驶去,舷侧那几个火铳手还徒劳地朝南坡方向放了几枪,但铅弹被强风偏吹得完全偏离了方向,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南墙后面,孙满仓放下了投石索,两只手掌心被绳兜磨得通红,喘着粗气趴在墙根处。旁边四个投石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手腕扭伤了,有人被自己甩出去的火球火星燎了眼皮,但所有人都在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远的战船背影,直到那两艘船的帆影彻底消失在天边翻涌的浪墙后面,才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跑了……真他娘的跑了!“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台地上接连爆出了压不住的欢呼和粗砺的笑声。赖三从洞口跑出来看到远处海面空无一物,原地蹦了老高。刘老蔫从内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安全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拍胸口。马平抱着石灰缸蹲在墙角嘿嘿傻笑。柴旺倚着内墙的柱架抽烟似的咬着锯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林锋从墙头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肋猛地抽了一下,他撑着墙壁缓了两息才站直。他抬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影,没有跟着一起喊,但嘴角那道冷硬的线条松开了几不可见的一丝弧度。
“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让台地上的喧哗瞬间矮了一半。“他们只是跑了,不是被打没了。等台风过了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下次来的人比这次多、船比这次大。“
安静了几息之后,孙满仓第一个收了笑容正色点了下头。他把投石索卷起来缠在手腕上,低头看了看那几捆已经用了大半的火球存量,脸色凝重了些许。
“今晚台风过境。“林锋继续开口,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趁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把所有能收的东西全部收进洞里。散落在台地上的木料、工具、存货,能搬的全搬。墙体刚抹完石灰层没完全干透,但今晚的风雨主要从南面来——外墙能挡掉七成以上的雨,内墙背后那块山壁也罩得住。所有人今晚睡在内墙和山壁之间的夹道里,不要睡洞,洞口太低了万一潮水倒灌。“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开始动起来,把台地上散落的物料往内墙北面那片被山壁三面围合的凹形区域搬运。小棠跑在最前面,把那些宽树皮和干海草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铺成睡垫。赵铁柱负责收检工具和武器,把那堆备用的短矛、卡槽件和剩下的几根火球全部归拢到一个干爽的角落。
风越来越大。
申时刚过,风力就已经强到了能让一个成年人迎面行走时身体必须前倾三十度才能稳住的程度。海面上的浪头从早晨的一尺多涨到了三到四尺高,浪尖翻涌的白沫被风撕扯成细碎的水雾,整片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反复揉搓。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墨色,云层压得极低,厚而密实,像一座倒扣的海底山脉悬在头顶,边缘处翻滚着暗绿色的卷轴云。
南墙在强风中的表现让林锋松了一口气。石灰抹面层承受着正面吹来的暴雨和风压,水珠打在墙面上顺着光滑的外壳往下淌,没有渗进内部的木桩和绳网层。墙体底部那条预留的排水孔正在把聚积的雨水往外导流,夹道里的碎石层也起到了分流作用,整个墙体结构在风雨中没有出现任何松动的迹象。
但台地上的情况比林锋预想的严峻。北面山壁虽然挡住了北风,但台风眼逼近时风力方向会不断变化,从南面灌进来的气流在山壁前受阻后会形成回旋的涡流,把雨水卷成横向的雨帘横扫过来。内墙外面的夹道里很快就积了一层薄水,柴旺带着几个人冒雨挖了一条临时导水沟把积水引向东侧原来的浅沟方向。
“所有人进夹道!“林锋站在内墙北侧的凹形区域内朝外面喊。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但手势比声音更管用,他抬手往里一挥,所有人立刻缩进了那条介于内墙和北面山壁之间的狭长避风带。宽约五尺、长约八丈的凹槽里挤进了十七个人,虽然胳膊挨着胳膊、脚尖顶着后背,但三面全是坚实的屏障——北面石壁、两侧内墙的延伸段——把风和雨挡掉了大半。头顶上盖着前两天就备好的大块树皮和干海草层,用粗枝压住四角,勉强遮出了一片不漏水的空间。
林锋最后一个退进来。他把短矛横插在内墙的桩缝里卡住当临时挂架,自己靠着山壁坐下来,把受伤的右肋侧向避风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过颧骨、下巴,滴落在膝盖上。但他坐得很稳,呼吸均匀,目光扫过两侧挤满的人——小棠蜷在他身边把那件破外衫撑起来挡在他头顶,赵铁柱靠在他左侧抱着匕首合着眼,孙满仓在人群最外面攥着投石索看守唯一的出口方向。
风在台地上呼啸,那声音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墙头上嘶吼,把雨水和碎沙搅成一片密集的打击声抽打在内墙和山壁上。偶尔有一阵特别大的风灌进来,掀动顶层的树皮边角扑棱作响,马平和赖三立刻伸手去按住。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凹槽里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所有人挤在一起,用体温对抗着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
台风正面过境的时候,整座绝命岛都在震颤。南坡台地上的那道新筑的墙体在风雨的反复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石灰层表面被打得噼啪作响。偶尔有某块松动的碎石被风从墙头掀下来砸进夹道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墙体主骨架始终没有发出任何断裂的**。内墙的柱架也在承受侧向的压力,但那些榫接的横撑把各根柱子连成了一个整体,再大的风力也只是让整片墙体同步微幅晃动,没有单独某处产生弯折。
林锋闭着眼靠在岩壁上,耳朵里听着风吼和雨声,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动着计数。他在默数台风过境的时间。从一个风向完全转变到另一个反向风向的周期,以他前世的经验,大约需要六到八个小时。现在刚入夜,最猛烈的风眼区应该在后半夜经过。等天亮的时候,风势就会显著减弱。
小棠靠在他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显然是困了。林锋把左臂伸过去让她枕着,用外衫的边角盖住她的耳朵——风太大,声音太吓人,十二岁的孩子听着这种风声不可能睡得着觉。小棠枕着他的胳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胸口的方向,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