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肃最先开口,“韩家可以。”
赵崇看过去,“韩将军答应得倒快。”
韩肃淡淡道:“至少比人跑了、田空了,连本金都追不回来强。”
赵崇不说话了,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魏青山却还盯着那一栏耕牛,“粮好分,农具也好算。牛怎么借?”
“不能一家一头。”谢昭显然早想过,“按屯分组,十户一组。一组领一到两头牛,轮着用。”
“谁家几时领、几时还,全登记。正常病损,共担。谁家把牛折腾坏了……”
她抬眼,“谁赔。”
陈七忍不住问:“要是两家都说自己急呢?”
“排日子。”
“都不服?”
“抽签。”
“还不服呢?”
谢昭看他,“那让他们自己拉犁。”
陈七:“……”
突然就都能讲道理了。
真正难算的,反而是人吃的粮。种子有数,牛有数,农具也能一件件点。
唯独一个人能吃多少、家里还剩多少粮,最容易掺水分。
赵崇皱眉。“总不能谁说家里断粮,就给谁放粮。”
“当然不能。”
谢昭道:“同屯互证。自己报缺口,至少两户签认。虚报一次,下回排最后。”
魏青山笑了一声,“让他们自己盯自己?”
“邻里住了十几年,谁家有几斗粮,比县衙清楚。”
谢昭靠在椅背上,“衙门才几个人?难不成真让我挨家去翻米缸?”
韩肃看了她片刻,“谢大人倒是很会省人。”
“主要还是穷。”
三个人:“……”又来了。
……
下午,西平屯外重新挂了一张告示。昨日登记田,今日登记春耕缺口。
缺牛的报牛,缺种的报种,缺农具的报农具。家中口粮撑不过春耕的,也可以报。
昨日还躲在院墙后不敢露面的庄户,今日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毕竟昨日往册子上写的是账,今天写的,有机会变成东西。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头一个挤上来,“我家缺牛!”
后面立刻有人拆台,“你家不是还有头老黄牛?”
“那牛十四岁了!”
“十四岁也是牛。”
“那你牵去犁两亩,看它先趴还是你先趴!”
人群哄地笑开。另一边,一个男人张口就报两石种粮。
陆停抬头,“你家六亩地,要两石?”
男人面不改色,“多备些。”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老太太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备什么备!去年多借那半石种,你拿去换酒了!”
男人脸都绿了,“娘!”
老太太嗓门比他还大,“喊什么?公家的东西你也敢多拿?”
四周笑得更厉害了。谢昭在旁边看了一阵,对陆停道:“加一条,申领必须同屯两户签认。”
陈七听懂了,“让他们互相盯?”
“嗯。”
“那县衙呢?”
谢昭想了想,“盖章。”
陈七:“……”
梁县丞听见,大概要伤心。
日落前,第一份春耕缺口终于汇出来。
陆停捏了捏酸胀的手指,“缺牛四十七头,种粮八十九石,农具一百二十三件。另有六十三户,需要借粮撑过春种。”
陈七听得头都大了,“这么多,都给?”
“给。”
“要是收不回来呢?”
谢昭低头看着那张单子,“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太穷。”
“然后?”
“再想办法让他们挣钱。”
陈七彻底没话了。他有时候觉得,谢公子看穷人的眼神跟别人确实不太一样。
别人见穷人,先想怎么赈。谢公子见了,大概只会想,这个人为什么还没开始挣钱?
谢昭将那张春耕单折好,“先把这一季种下去。人留下,田里有粮,以后才有东西可算。”
院外风声仍冷,积雪也还没化,春天甚至还没真正露头,可云川已经开始替下一场秋收做准备。
至少这一次,人不用先卖掉田,才能等到粮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