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芳是在上午十点二十分被陈卫国的人接来的。
一辆调查组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花鸟市场铺面的后巷,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衣,神情严肃。然后是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她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一遍又一遍的刘大伟的名字。
李桂芳。刘大伟的母亲。
她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人搀着才站稳的。她的眼睛红肿,但此刻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极其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的、茫然的、不确定的、害怕希望的神情。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小巷里,看着这个女人,他的掌心黑色灯火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陈卫国走到李桂芳身边,声音放得很低,很平。李女士,人找到了,需要您确认一下。
确认。这个词被陈卫国说得很轻,但落在李桂芳的耳朵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女便衣扶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极轻微地,像是怕点头的幅度太大,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齐昊尘的分身走到前面,走在李桂芳的前面,走下楼梯,穿过铁门,穿过第二层的祭坛,走向第三层。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石壁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第三层的入口,李桂芳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齐昊尘分身的肩膀,看到了那块石板,看到了石板上刻着的刘大伟三个字,看到了石板下方的骸骨。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僵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板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手指悬在骸骨的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着一个字,又念一遍,又一遍。
大伟。大伟。大伟。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的掌心灯火缓慢运转,感知扫过李桂芳的血脉波动,确认身份。血脉匹配,亲子关系,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是她。是刘大伟的母亲。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了眼,把这个确认结果通过灯火连接传给了本体。石室里,齐昊尘的本体接收到了这个结果,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松开。
他只能守着。守着第一扇门,守着第二扇门,守着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真相:人死了,找到了,确认了,然后呢?
李桂芳在石板上跪了下来。不是跪齐昊尘,是跪那块石板,跪那三个字,跪那具骸骨。
她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落在骸骨的手指上,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了他。她的眼泪在这一刻才掉下来,砸在石板上,砸在那个伟字的最后一笔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半年了,她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的大伟啊。
齐昊尘的分身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墙壁。他不想看这一幕,但他必须在这里,作为交接的人,作为把遗骸交还给家属的人,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
李桂芳哭了很多年,从刘大伟失踪那天就开始哭,哭了半年,眼泪流干了,今天才又有了眼泪。她的哭声不大,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的呜咽。
齐昊尘的分身站在那里,听着这个声音,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无比清醒,但心里有一个地方,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了陈秀兰。他的母亲,陈秀兰,城北超市的理货员,四十三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如果有一天,他像刘大伟一样,再也没有回家,陈秀兰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