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先生，“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们要的，是罐头，还是飞机？“
谢尔盖愣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李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罐头，我有。“李享知说，“我自己的厂子，封口线、灌装机、杀菌釜，全套设备。我儿子亲手改的机器，一天能出四百罐红烧肉。联营厂、代工厂，十几条线给我供货。你要多少，我能组织多少——只要给我时间，给我装车计划。“
他顿了顿，看着谢尔盖的眼睛：“飞机，是你们的。四架图-154，停在你们那儿，天天掉价。苏联没了，卢布不值钱，飞机卖不出去——不是我催你们，是你们比我还急。我李享知拿罐头换飞机，换不成，我亏的是几万块钱的罐头，亏得起；你们换不成，飞机砸在手里，这账，你们算得比我清楚。“
屋里安静了。
谢尔盖看着李享知，半天没说话。他身后的女翻译停下了笔，伊万诺夫手里的铅笔也停了。
李享知不慌不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莫斯科的天灰蒙蒙的，路灯亮起来了，照在街道的积雪上。
过了好一会儿，谢尔盖开口了，声音缓下来：“李先生，你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李享知放下茶杯，“是说实话。货，我会一批一批发，一批比一批多。第三批，十二月中旬之前，过满洲里。第四批，开春前。你们要稳定，我给你们稳定——可你们也得让我看见，你们的飞机，是真的要给的。“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谢尔盖转回身，“李先生，第三批的货，十二月中旬之前过境，你能保证？“
“能。“
“那——“谢尔盖站起身，伸出手，“我们等着看。第三批的货到了，我们再谈后面的。“
李享知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握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谢尔盖的手掌是凉的，但握得用力。
谈判结束，伊万诺夫送李享知出来。走廊里，伊万诺夫低声说：“李，你刚才那番话——吓了我一跳。“
“怎么？“
“你说飞机砸在他们手里，“伊万诺夫苦笑，“这话，我们内部都不敢明说。可你说得对——他们怕货断，你怕飞机飞。你们俩，谁也别拿捏谁。“
李享知没接话。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
“伊万诺夫，“他说，“第三批的货，能不能十二月中旬到，得看国内。可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定。“
“什么？“
“飞机，我要定了。“李享知说，“不管是四架，还是四十架——只要你们的货真价实，我李享知，就敢接。“
伊万诺夫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李享知握了握。
“李，“伊万诺夫说，“我跟你打交道几个月，越来越觉得——你这个人，不是做生意，是赌命。“
“赌命？“李享知松开手，往楼下走，“我这条命，前世就输光过一次了。这辈子，我赌得起。“
楼外，莫斯科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李享知站在雪里，看着这座灰扑扑的城市，心里过的是同一件事——第三批货，钱还没着落，罐头的缺口还没补齐，他却在莫斯科跟人拍着胸脯，保证了十二月十五号之前过境。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的火光，在莫斯科的雪夜里，明灭了一下。
他想起出门前，小芳塞给他的那三千块钱。想起小龙在富拉尔基的雪地里，跟装卸工一起搬箱子的背影。想起小军趴在电话前，喊他“爹“时带着哭腔的声音。
第三批货。他把烟摁灭在雪里。
这一把，赌也得赌，不赌也得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