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晨霜覆满盛安青石长街。
崔玄聿已整肃完毕,一身墨色官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身后数列精锐铁骑整装待发,马蹄踏地,静候军令。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尘沙随风漫卷。
城楼之上,卫芙宁一身素色常衣,独立晓霜之中。
绿萝站在她身侧,声音沉闷:“殿下,为什么这世道,好人总是不长命?”
卫芙宁语气凉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间的运行规则,从来都不嘉奖好人,也不惩戒恶人。”
绿萝心头愈发沉重:“那……赵郡主怎么办?若淮南王真的没了,郡主只怕斗不过他们。”
卫芙宁垂眸看向城下整装出发的铁骑,缓缓开口:“天地无情,可天地之下还有人心。天道不酬善,可被好人守护半生的百姓、山河会永远铭记。”
话音落时,城下号角长鸣。
崔玄聿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一声令下:“出发!”
*
出了盛安地界,沿途皆是秋末荒途,草木萧瑟,霜露深重。
淮南王归藩路线乃是朝廷钦定,沿途层层设防,唯有内部疏漏、里应外合,方能布下绝杀死局。
回来报信的淮南军已经咽气,行凶的线索彻底中断,崔玄聿只能沿着驿站搜寻,逐一核验近三日往来文书、驿传记录,经过比对淮南王仪仗的通行时辰,一一排查值守驿卒、过路行人。
经过一日追查,最后从一个在淮水边打鱼的老翁口中得到了线索。
十月初五,午后,他曾听见北边山坳里传来厮杀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静了。
崔玄聿当即带人进了山坳。
此地群山环抱,沟壑纵横,乱石嶙峋,草木丛生。坡下密林幽深,岔路纵横,极易脱身隐匿,是天然的绝杀围场。
崔玄聿勒马驻足,抬手示意:“下马,分散行动,仔细搜勘,留意血迹、残甲、马蹄痕迹,若有发现便以响箭为令!”
金吾卫得令,四散开来,两两一组分片搜查。
约莫半个时辰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急促呼喊:“大人!此处有血迹!”
崔玄聿闻声即刻提剑奔入密林深处。
穿过层层荒林乱石,一方隐蔽的断崖浅坑赫然映入眼帘。
坑体被巨石遮挡,深藏林间死角,避开官道视线,极为隐秘。浅坑周边荒草倒伏、枝桠断裂,地面布满凌乱脚印与深浅马蹄印,大片暗红血色浸透泥土,早已凝结发黑,触目惊心。
而那道屹立半生、威震疆场的身影,此刻正静静卧于浅坑之中。
崔玄聿眸光微黯,跳入浅坑。
赵镇身上的战甲碎裂,征袍染血,浑身布满数十道深浅不一的箭伤,箭矢尽数贯穿皮肉,箭镞深陷骨血,密密麻麻的血洞遍布胸腹脊背,周身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看得出来,遭遇围杀之后,他并未束手待毙,依旧浴血突围。只不过,他虽逃离了刺客埋伏,但还是因失血力竭,倒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荒林死角。
崔玄聿心情沉重,半跪于赵镇身前,替他拂去身上的枯枝尘土。也是这时,他发现了赵镇的右手指节紧扣,似握着什么东西。
他当即小心拨开僵硬的手指,掌心握着一方沾满血渍的素帛。
崔玄聿对着赵镇俯身一拜,接过素帛时,发现里面还包裹着一个巴掌大的符印。
他隐约猜到是何物,打开素帛,血帛正中,正是执掌淮南三军的兵符。
而那素帛上,满满一页皆是血字:
“伏乞镇国长公主垂鉴:臣赵镇,一生镇守淮南,上不负君恩,下不负苍生,俯仰无愧天地。今归途遭戮,恐无生还之机。臣不惧死,唯念家中幼女,年方十六,未曾涉世。臣若不在,彼孤身一人,将独面朝堂之算计、人心之诡谲,念及于此,臣五内如焚,惶惶不能自安。”
“朝野之中,唯殿下心存大义、明辨善恶,乃可托付之人。今臣以淮南三军、二十万藩镇之师、千里淮南河山,尽付殿下,唯愿吾女令仪,顺遂无忧,万望殿下成全。”
“赵镇绝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