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那封信还在。
灯还没灭。
只要还有人记得,灯就不会灭。
他背起药箱——不是那个装了书的木箱,是他走天下时背的那个旧药箱。药箱里有药、有针、有几卷空白竹简。
他还要继续写。
天下还有很多人在死去。还有名字需要被记住。还有故事需要被写下。
他沿着山路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飞,门上的对联已经褪了色——"读书声里春常在,药草香中日自长"。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路还很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音从山上传下来。隰衡没有回头,继续走。
他走到了山脚下。那里有一条官道,南通福建,北通江浙。他站在路口,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了想,往北走了。
不是因为他要去哪里,只是因为北边是他来的方向。两千多年前,他从东边来。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西边的咸阳、南边的楚地、中原的洛阳。现在他要往北走。
也许会在某个村子里停下来,教几天书。也许会在某个小镇上开一间药铺,看几年病。也许会继续走,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
但他不会停。
因为灯还没灭。
他还记得。
只要他还在,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赵孤城不会消失,苏蕙不会消失,贺知微不会消失,左丘朗不会消失,陆昭明不会消失,周良不会消失。
他们都会在他写的书里活着。
而在书之外,他会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
天下还有人在受苦,还有人在打仗,还有人在死去。巫逐也许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等着下一次机会。也许五年,也许五十年,也许五百年。
但到那时候,隰衡还会在。
他还记得。
他还活着。
灯还没灭。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鸡鸣狗吠隐约可闻。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隰衡走过去。
"老人家,"他说,"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里啊——这里叫留名村。"
隰衡愣了一下。
"留名村?"
"是啊。"老人说,"听祖上说的,很多年前有个读书人路过这里,给村里每个人都取了名字。从那以后,这个村子就叫留名村了。"
隰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两千年来他做过太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但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他做过的事。
"先生是外乡人?"老人问。
"是。"
"来做什么?"
隰衡想了想,笑了。
"来教书的。"
"好呀好呀。"老人站起来,"我们村正缺个教书先生。来来来,先喝口水。"
老人领着他往村里走。
隰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个叫留名村的小村子。
阳光很好。炊烟很淡。远处有孩子在笑。
他背着药箱,走在村路上。
影子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
像一盏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