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春秋不死人

首页
日/夜
全屏
字体:
A+
A
A-
巫逐的棋盘(1 / 2)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至元二十二年春,隰衡跟踪巫逐已经四年了。

四年里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看。

他在大都城里换过三个身份——色目商人纳速拉丁、游方郎中孙思远、替人写信的落第秀才孟怀远。三个身份对应三个活动区域,三条信息渠道,三套人际关系。每一个身份都有精心设计的背景故事——从哪里来、为什么到大都、靠什么谋生。他编这些故事的时候,用到了两千五百年来积攒的经验:什么样的细节最可信,什么样的谎言最经不起推敲,什么样的面孔最容易被忽略。

他从这三个身份里拼凑出了巫逐在大都的全貌。

巫逐现在叫"穆罕默德·伊斯干达尔"——一个波斯名字,意思是"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在色目人中不算罕见,但选得很讲究。波斯名字让他在色目人群体中自然融入,而"伊斯干达尔"这个称号暗示着征服者的气魄——安西王阿难答正好吃这一套。

他在安西王府的头衔是"参议中书",品级不算最高,但安西王对他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一个正式的官员。据隰衡从一个安西王府的仆役口中辗转听到的消息,阿难答每做重大决策之前,必先召见"伊斯干达尔"密谈。有时候谈一整夜。

但巫逐的布局远不止安西王府。

隰衡花了两年时间,通过三个身份分别接触了不同阶层的人,拼出了一张远比最初想象的更大的网。

第一层是军事。安西王统帅西北诸路兵马,控制着甘肃、陕西、四川北部的大片地区。巫逐在这支军队里安插了至少七个人——有的是参议,有的是幕僚,有的是后勤官员。这些人不一定知道巫逐的真实身份,但他们接受同一个方向的建议:扩张、征服、不要停下。

第二层是财政。蒙古人的战争需要钱。巫逐通过几个色目商人的身份,控制了西北一带的盐铁贸易和丝路商道。商路的利润流进了安西王的腰包,也流进了巫逐自己的口袋。有了钱,就有了养兵的本钱;有了兵,就有了征服的利器。

第三层是最让隰衡警觉的——巫逐在寻找寿元之种。

消息是在至元二十一年秋天得到的。隰衡用"孟怀远"的身份替一个蒙古千户写信,写的是家书。千户喝多了酒,跟他聊了几句闲话。千户说,"伊斯干达尔先生最近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往东。谁也不知道他找什么。有人说他在找一件宝贝,有人说他在找一个人。"

千户还说了一件事:"有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但身上都带着伤。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被人割了耳朵。他们说是路上遇到了马匪。但我看他们的伤不像是马匪弄的——刀口太整齐了。马匪的刀是乱砍的,那种刀口像是同一种兵器留下的。"

隰衡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寿元之种一共十二颗,对应十二地支。隰衡知道巫逐手里的是一颗——对应"巳"位。他自己持有一颗,对应"丑"位。如果巫逐在寻找第三颗——

第三颗在哪里?

他开始回忆。两千五百年来,他隐约感知到过几次同类的气息。最早的一次是在战国末期,气息从南方传来,很弱,持续了几天就消失了。那时候他在楚国,正在帮荀伯安的后人整理遗物。气息传来的方向是岭南——五岭以南,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第二次是在唐代初年,气息从东南方向传来,持续了更久——大约半个月。那一次他正在长安,跟苏蕙一起观测星象。气息传来的方向是闽地——武夷山脉的深处。第三次是在南宋初年,气息从四川方向传来。那一次贺知微还活着,隰衡正在溪山帮他抄写药方。

每一次他都以为只是路过——某种寿元之种的自然波动,像远处的雷声,听一听就过去了。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巫逐也在追踪这些气息——以他比隰衡更积极、更系统的追踪方式——他可能已经锁定了第三颗寿元之种的位置。千户说的"两个人带伤回来"——如果他们不是遇到了马匪,而是找到了寿元之种的线索、但被某个守护者击退了呢?

隰衡在灯下算了一笔账。

巫逐控制安西王的军事力量,掌握了西北的财政命脉,又在寻找第三颗寿元之种。如果让他成功——一个不老者在幕后操控着一个横跨半个大陆的帝国,手握两颗甚至三颗寿元之种——那会是什么局面?

不是改朝换代。改朝换代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巫逐要的不是改朝换代。他要的是建立一个由不老者控制的永恒秩序——蒙古帝国只是工具,只是棋盘。棋子上坐着的,是他自己。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