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一支荧光笔,在打印出来的声明稿上开始画线。
首先抓住他注意力的,是那个他在周五的报道里抛出、并让整个华尔街吵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悬念——远星到底有没有在最低点榨干欧洲?
“出于对市场公平性的尊重,远星资本未在有关极端交易日发出任何提前行权、提前终止或指定以当日最低价格结算的指令……我们将耐心等待,直到市场恢复更加有序的运行状态,直到价格能够更加充分、稳定地反映相关资产的内在价值。”
马克盯着这段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远星竟然真的没有结算!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枚核弹。它直接把萨科齐关于“美国投机资本系统性攻击”的指控抽空了一半底座。
既然人家根本没有在你们最虚弱的时候索要赔付,那所谓的“趁火打劫”从何谈起?
但马克更在意的是这句话背后的动机。
如果是为了避免连锁崩盘?
这听起来很道德,但对冲基金从来不讲道德,他们只讲风控。或许远星是怕把几家欧洲银行逼到破产,导致自己一分钱都拿不到?这是一种解释。
或者,是为了规避法律争议?
毕竟在那种极端价格下强制结算,确实容易陷入旷日持久的官司。
但当马克的目光扫过那句“直到价格能够更加充分、稳定地反映相关资产的内在价值”时,他那作为资深财经记者的雷达突然疯狂报警。
“内在价值”。
对于原油这种商品来说,什么是它的内在价值?
马克突然想起了现在彭博终端上正在跳动的那个数字:随着这两天交易所恢复秩序、恐慌情绪稍有缓解,油价已经从周二的37美元低点,技术性反弹到了50美元附近。
如果远星资本认为现在的50美元就是“内在价值”,那他们完全可以在今天早上宣布按现价结算。法巴、德银那些欧洲银行现在恐怕也是能接受这个价格的。
但远星没有。他们说还要“耐心等待”。
这意味着什么?
马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是什么“对市场公平性的尊重”?这分明是一份用最绅士的语言写就的死亡预告书。
马克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声明的下一段。
“我们欢迎并期待通过合约约定的正当法律途径解决争端。我们对所签署的每一份合约的法律效力充满信心……”
这是第二重暴击。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家敢把“欢迎通过正当法律途径解决”写进公开声明的对冲基金,其底气只有一个:他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在建仓前把所有的漏洞都堵死了,而且管辖法院绝对在他们的主场(纽约)。
但这句话甚至不是给那些欧洲银行说的,而是给那位法国总统先生的回应!它把问题降维到了冷冰冰的合同法律争议上——如果你觉得我有问题,你就来告我!
而声明的最后两段,则是整篇稿子的升华和最锋利的进攻。
“试图通过政治压力干预已有商业协议的履行,试图以特殊时期的市场波动为由要求改变既有契约义务,都将对全球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构成冲击。”
马克忍不住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
这就是让萨默斯主编兴奋得跳起来的原因。
整篇五百多字的声明,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法国”、“欧洲”或者“萨科齐”这几个字。它保持了一种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冷淡的专业姿态。
但它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扇那位法国总统的耳光。
它用一种傲慢的无视,回应了萨科齐。
萨科齐在电视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主权”、“阴谋”、“攻击”,而远星资本只是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平静地告诉全世界:这不是什么主权之争,这只是一群输不起的人想要撕毁合同罢了。
马克在电脑前坐直了身体。
这篇声明本身,就是最好的社论素材。它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回应,它是美国金融体系核心价值观——契约精神——对欧洲那种试图用政治干预市场的做法的一次公开宣战。
而LanCe Walker,不管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恰好站在这场宣战的最前线。
马克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下了主编萨默斯给他的那个标题:
《当契约精神遭遇民粹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