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依旧在半空中盘旋,刺鼻的火药味混着暗绿色毒雾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嬴政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方才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几乎被风声撕碎,听不真切。他一步步走向那片还带着余温的废墟,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靴底碾过混杂着金属碎屑和焦黑布料的碎砖,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拨开一块挡在身前的残砖,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焦黑——那是半片被烧得残缺的衣料,边缘还残留着沈策惯常用来别匕首的布袢扣,针脚是当年沈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嬴政还笑过他手笨。
就是这么一点再细碎不过的痕迹,瞬间击溃了嬴政最后强撑起来的镇定。他攥着那片衣料,指节泛白,指缝里溢出来的细小焦末簌簌往下掉,顺着他手腕滑落在地,混进了满地狼藉里,再也分不出来。
“这个傻子……”嬴政低声念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孤什么时候忘了他……孤从来就没有……”
话没说完,就呛在了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曦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鎏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手,又撑开了一层更柔和的护盾,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残余毒雾缓缓推开,不让这些有毒的烟气侵扰这片刚刚失去了守护者的土地。
茉莉扶着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蹲在废墟里一言不发的嬴政,鼻头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此刻的沉默,只有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方才那一句“老子当初用命护的人,你也敢动”,直到现在还在她耳边反复回响,那个永远笑着、永远站在最前面的人,就这么没了。
嬴政步伐沉重地一步一步往书房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千斤重担之上。他来到那张熟悉的桌案前,目光落在案上那个小小的木盒上。他缓缓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块尚未雕刻的、光滑的小木块,又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专注地,用刀尖在木块正面一笔一划地、深深地刻下了“沈策”两个字。刻完名字,他翻转木块,在背面开始勾勒线条。他凭着记忆,极其细致地刻下了沈策的画像——那眉眼,那笑容,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木头,留住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不久,画师奉命匆匆送来了精心绘制的沈策画像。这幅画像被郑重其事地、高高地悬挂在了瞻先阁大厅那面庄严肃穆的纪念墙上。
大厅里,原本各自忙碌或低声交谈的先驱者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面墙。
当他们看清那幅新挂上的画像所悬挂的位置——第二批先驱者的行列时,一种无声的震动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最近……最近不是一直挺太平的吗?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变故啊。”
“是啊,我记得第二批的先驱者,好像没剩下几个了吧?”
“原本……原本应该还有四个人的。”
一位年轻的先驱者声音哽咽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他手把手带着我熟悉一切的。早上……早上我还见过他,他还跟我开玩笑呢,那么鲜活一个人……”
旁边另一位同伴也红了眼眶,喃喃道:“他原本……他原本今天晚上还约了我一起去喝酒的,说好了不醉不归……怎么突然之间,人说没就没了呢?”
大厅里,起初还有断断续续的、带着震惊与不解的低声交谈,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陷入了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里的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曾受过他们三人组的引领和照顾,而沈策,更是他们之中一个格外特别的存在。他总是那么活跃,那么充满朝气,笑容明亮得能驱散阴霾,是这漫长而艰险的征途中,一抹无比珍贵、无比鲜活的亮色。他的骤然离去,仿佛抽走了大厅里的一部分生气,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哀伤与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