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霜降。
范永斗在菜市口被凌迟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另外七家晋商的话事人正在各自的深宅大院里彻夜不眠。代州范家是八大晋商中根基最浅的一家,崛起不过三代,家产不过二百万两。但范家也是第一家被皇帝用一百二十刀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诛三族的晋商。
消息传到山西代州时,范家的祠堂已经被锦衣卫拆成了平地。拆祠堂那天,代州城里的百姓围了好几层。锦衣卫拆完之后,工部派来的石匠在原地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大逆罪人范永斗伏法处”,碑文由礼部撰拟,洋洋洒洒千余字,将范家通敌走私、资敌毒物的罪行写得明明白白。
代州百姓围着碑看了整整一天。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拍手叫好,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块碑上血红色的字迹,什么话也不说。他们中有不少人的父兄在辽东当过兵,有些人死在萨尔浒,有些人死在辽阳,有些人死在广宁。建奴的铁骑踏进辽东时,这些晋商正在把铁器和火药卖给建奴——现在终于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京城,王记绸缎庄。
王登榜坐在后院密室里,面前摆着一封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他是八大晋商之首——平阳亢家的京城坐探。信是亢家宗主亢嗣源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范家事,波及否?”后面画了三个加急的圆圈。
王登榜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年,见过天启皇帝躲在西苑做木匠活,见过魏忠贤在午门廷杖东林党,见过无数官员被锦衣卫半夜敲门带走。但他从没见过像新君这样杀人的。
范永斗不是被赐死——他是被一刀一刀活剐的,剐了整整一个时辰。满门抄斩,诛三族,二百万两家产全部充公。这是抄家,不是罚款。这是灭门,不是警告。
王登榜拿起笔,颤抖着写了一封回信:“范家已灭。查走私风声甚紧,尚不及他事。各铺账册需即刻清理,辽东方向货道暂停,关外旧线全部斩断。静观其变。”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新君非先帝,杀人不见血。”
他放飞信鸽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亢嗣源会明白他的意思——新君不是魏忠贤,不是天启帝,甚至不是万历帝。这位十七岁的皇帝在登基第一天就救了魏忠贤,在第十天就抄了范永斗,在第十三天就诛了沈明臣九族。他出手又快又狠,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抽出来的刀,刀刃上还挂着铁屑和水珠,寒光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担心的是辽东方向的货道。八大晋商与关外建奴的生意,从万历年间就开始了。当年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之前,就是通过山西商人的商队从关内购买铁器、火药、布匹和粮食。建奴用这些铁器打了三十年的仗,用这些火药炸了无数座大明的城池,用这些布匹和粮食养活了白山黑水之间的每一个女真部落。辽东死去的几十万明军将士,每一具尸骨上都刻着这群走私商人的影子。
范家只是其中最不小心的一家。其余七家的账册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锦衣卫真的按范家的标准一家一家查,七大晋商恐怕没有一家能全身而退。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面前摊着一份刚从辽东送来的密报。密报不是通过兵部的渠道,而是走锦衣卫的秘密信道从沈阳直接送回京城的。写信的人是锦衣卫在沈阳的暗桩——一个潜伏在建奴都城长达三年的番役。
密报内容很短:“范家事发后,沈阳城内晋商货栈全部关门。有建奴贝勒派兵守护货栈,不许任何人靠近。据闻,八大晋商在沈阳存有大量货物和银两,总值不下五百万两。此事在建奴内部亦引起恐慌,皇太极已命正黄旗派兵封锁所有晋商店铺。”
朱由检放下密报。
五百万两。存银。存在沈阳。这笔银子不在山西,不在宣府,不在大同——在建奴的都城里。皇太极现在一定比他更头疼。这些晋商是建奴从关内获取铁器、火药和粮食的最重要渠道,如果这条渠道被新君掐断,建奴的后勤补给将遭受致命打击。皇太极派兵守护货栈,说明他不打算把这些货物交还给大明,但也不会让晋商继续在沈阳做生意——他要把这笔巨额资产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曹伴伴。传朕旨意给户部——山西范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包括货栈、商铺、宅邸,全部查封变卖,折银充入内帑。再传朕旨意给兵部——从今天起,宣府、大同、蓟州三镇所有出关货物必须经兵部勘合方可放行。有夹带铁器、火药、粮食出关者,以资敌论处,诛三族。”
曹化淳一一记下,正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传朕口谕给魏忠贤。”
曹化淳微微一愣。魏忠贤自停职待勘之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过宫了。新君在这时候忽然要召见他,意味着什么,曹化淳不敢多想。
“让他明日入宫。朕在平台见他。”
京郊别院。
魏忠贤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别院不大,三进宅子,几十个房间,住着他和他的几个贴身太监。锦衣卫在院外设了岗,不许他出门,不许他会客,但也不虐待他。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比他在东厂值房里吃得还好。
这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在等。等新君杀他,或者等新君用他。他知道自己还有价值——他在厂卫十五年,满朝文武的底细没有他不知道的。新君刚登基,需要有人替他镇场子,而他魏忠贤就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门被推开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传旨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尖声尖气地念道:“万岁爷口谕——魏忠贤明日入宫,平台召见。”魏忠贤放下水壶,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罪臣领旨。”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这一天终于来了。
次日,平台。
朱由检没有穿衮服,和上次见袁崇焕一样,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坐在平台上的凉榻上。秋日的阳光已经有些薄了,风里带着凉意,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魏忠贤跪在平台下。他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两颗在枯井里燃着的火星。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已经停职待勘一个多月的囚徒。
“魏伴伴,起来说话。”
“罪臣不敢。”
“让你起来就起来。”
魏忠贤站起身,垂手站在平台下。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魏伴伴,朕今天找你来,就问你一件事。山西那几家晋商,和建奴做了多少年生意?”
魏忠贤的眼神微微一跳。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以为新君会问他东厂的事、会问他钱龙锡的事、会问他天启落水案的事。但新君问的是晋商。
“回陛下——从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那一年算起,到现在崇祯元年,满打满算十年。不过往早了说,边关走私的事,从隆庆年间就开始了,断断续续也有五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