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说得很可怕。”
“不是我说得可怕,是事情本来就可怕。”
“那你呢?”
“我?”
“你怕不怕?”
陆深沉默片刻。
他看着通往庄园外的道路。
道路两侧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灯光被雪遮住,显得不甚明亮。
那条路很长,沿着山坡一直伸进林子里,仿佛通往某个没有人能够抵达的地方。
“怕。”他说。
伊芙琳有些意外。
“你会怕?”
“当然会。”
“怕什么?”
陆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她被冷风吹红的下巴。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还有一些答案,不能说出来。
……
伊芙琳去看已经入睡的小安安了。
陆深却还不能休息。
他知道书房里还有两个人在等他。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和查尔斯·杜邦。
书房在庄园西侧,窗外正对着湖。
因为夜宴的缘故,平日里守在门口的仆人已经撤走,走廊上只剩下壁灯。
灯罩里积着一点灰,光线因此显得温吞,照不出墙壁上那些深色木雕的细节。
陆深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查尔斯·杜邦果然又给三人各自倒了半杯酒。
酒液呈现出深琥珀色,在壁炉的火光里微微发亮。
杯子是老式水晶杯,杯底很厚,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重量。
“我以为你们已经喝完了。”陆深说。
“等你。”查尔斯·杜邦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半躺在沙发里,听见这句话,抬了抬眼皮。
“我们当然不能先喝完。”他说,“万一你进来以后发现酒没了,决定把我们两个也处理掉怎么办?”
陆深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
“你们应该把酒藏起来。”
“藏起来就安全了?”
“至少能让我多找一会儿。”
理查德看了他几秒,随后笑了起来。
他今晚穿得比宴会正式些,领带却已经松开,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名手握巨大财富的金融家,更像一位刚刚离开晚宴,终于可以把肩膀放下来的老人。
查尔斯·杜邦仍然站在窗前。
他的手里没有酒杯,只握着窗帘的一角。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庭院里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被压得微微低头。
书房里有三把椅子。
陆深和理查德坐在沙发上,查尔斯站在窗边。
三个人之间没有严格的主次。
这种松弛并非礼貌,也不是刻意营造的亲密,而是多年来无数次利益交换、试探和妥协之后,留下来的稳定结构。
他们已经知道彼此会在什么地方停下,也知道彼此绝不会在哪些地方退让。
真正稳固的关系,并非没有边界,而是每个人都清楚边界在哪里。
查尔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今晚人不少。”
“人少就不是杜邦家的圣诞宴会了。”理查德说。
“人多也未必是好事。”陆深道。
理查德转头看他:“你刚才在宴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有人向你敬酒时,你还说杜邦家的朋友遍布米国。”
“那是客套。”
“你把客套说得像宣言。”
“因为他们喜欢听宣言。”
查尔斯终于笑了笑。
“朋友遍布米国,确实是一件好事。”
“父亲,”陆深说,“朋友太多,账就难算了。”
查尔斯看着他:“所以你从来不把朋友写进账本?”
“写进账本的叫债务。”
理查德吹了声口哨。
“难怪我每次见到你,都会觉得自己欠了你什么。”
“你确实欠我很多。”
“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
“钱不能抵消所有债务。”
“那你要什么?”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
“我当然想要一个被所有人承认的身份。”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
“这东西恐怕比钱贵。”
“所以我一直没拿到。”
壁炉里的木柴忽然塌了一块,火星飞起,又很快熄灭。
查尔斯望着窗外,缓慢地说:“前司法部长的事情,最近又有人提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理查德没有马上接话。
陆深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神情没有变化。
那架从加拿大起飞的私人飞机在恶劣天气里失事,机上没有幸存者,调查报告把事故归因于机械故障和飞行员判断失误。
报告很厚,结论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刚刚擦过的玻璃。
可在华盛顿,没有人真正相信一块太干净的玻璃。
理查德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人说,那是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