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问:“哦?”
胖子转过头,看着陆深,
“.....在屋子里抽了两个小时的烟.....
......说,如果按照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在华盛顿把这只黑手斩断。
你有一千种办法让这艘船避开,有一万种手段让米国人找不到借口。
可如果你真的阻止了它……
我们就丢失了国内最重要的一次,也可能是未来三十年再也不可能拥有的——全民与全军最高层的战略警醒!”
胖子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如你所言,米国人如果真的在公海上给我们这么一下,那是实打实的主权屈辱!是把我们的尊严扒光了扔在大太阳底下晒!
可是,只有当这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自上而下,从总....部的将军,到沿海造船厂的技术员,再到每一个在收音机前听新闻的普通老百姓,所有人才能最直观、最痛切地感受到——”
“我们没有远洋海军!”
“我们的头顶上,没有属于自己的卫星导航!”
“我们的海外商船在公海上,不过是一群任由恶狼宰割的肥羊!”
“在绝对的海上霸权面前,所有的国际法、所有的公约、所有的主权尊严,不过是一堆苍白脆弱的废纸!”
胖子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说,文字是有极限的....
哪怕你从大洋彼岸递回去一千份详尽的情报,哪怕你把未来二十年的演变写成最完美的战略推演报告……在和平的麻痹下,在‘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的狂潮里,纸面上的东西,永远无法唤醒一个沉睡的庞然大物!”
陆深深吸一口气,是的...他的私心就是如此——
高层会知道海外有风险,但他们很难产生那种切肤的、撕心裂肺的紧迫感!
他们会觉得,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先把钱省下来搞经济,军工和重工业可以等一等、放一放……
这一等,会错过多少年?!
没有这一场滔天的耻辱,谁会舍得在国库空虚得连军费都要靠军队经商来贴补的年代,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几十个亿,去立项我们的远洋驱逐舰?!去搞我们自己的大型燃气轮机?!
没有那一双双在大洋上被断绝了GPS信号之后只能靠六分仪辨别方向的绝望眼睛,谁能下定决心,在全国最艰难的关头,把属于我们自己的卫星工程,提升到关乎国运存亡的绝密优先级?!
胖子重重地一拳砸在吧台上,
“这痛楚,是一剂药!是一剂必须生吞下去、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的猛药!
它是一剂强力催化剂!
它要倒逼着我们整整一代人,把脊梁骨彻底打碎了重新接起来!
....原话——”
胖子直视着陆深的双眼,声音沉重得如同一座大山崩塌,
“只有因为吃过亏,才更有可能主动下定决心去攻关!”
……
吧台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黑胶唱片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尽头,发出单调而循环往复的卡顿声。
陆深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指间的香烟一寸一寸燃尽,直到暗红色的火星几乎灼痛了他的指肉,他才极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白气。
一针见血。
“呼……”
陆深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这一刻,盘踞在他胸口整整一个月的阴霾愤怒迷茫与屈辱,在.....那句超越了时空的浩瀚心力面前,终于如阳光下的残雪般,无声融化。
那不是软弱的退缩。
那是唯有五千年文明在面对历史低谷时,才会拥有的......恐怖的隐忍与沉静!
胖子看着陆深神色的变化,紧绷的面庞终于缓缓舒展了开来。
他从吧台下拉出一瓶全新的来自肯塔基州的纯麦波旁威士忌,拔开软木塞,给陆深那只空了的水晶杯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烈酒。
酒精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
胖子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露出了陆深熟悉的那种市井而狡黠的笑容。
他看着陆深,轻声说道:
“....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深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胖子:“什么话?”
胖子收敛了笑容,沉声说道,
“............说——
对未来越有信心,对现在越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