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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农历癸酉年的除夕过去。
远在万里之外的那个故土刚刚放完了迎春的爆竹,硝烟尚未在积雪中散尽;而华盛顿的一场早春冻雨,却将一份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散发着刺骨腥臭的薄薄档案,顺着国务院后勤局的保密封套,送到了陆深的眼前。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清晨。
艾琳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呢料套裙,踩着细高跟鞋悄无声息地把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放在陆深的左手边...
随后,将一只右下角贴着“军备控制与裁军署”专属火漆印的淡黄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副局长,这是白宫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办公室转过来的批件。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将军在上面签了字,要求兰利在一个星期内完成情报源可信度背书。”
艾琳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她那双眼眸里,却掠过了一丝疑虑,
“很奇怪的流转路径。
按常规,防扩散评估应该先过防扩散情报委员会,但这东西绕过了我们所有的地区分析站,直接从国务院的军控渠道捅到了最高层。”
陆深端起咖啡,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目光在那枚ACDA的飞鹰火漆印上停顿了一会。
窗外,原本细密的冷雨不知何时夹杂了碎雪,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干枯的指甲在虚空里抓挠。
“军备控制与裁军署……”陆深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冷笑,“一群找不到墓碑的守墓人,终于开始刨活人的祖坟了么。”
他放下咖啡杯,从笔筒里抽出一把极精致的纯银拆信刀。
刀锋划开火漆的声音细微而清脆。
当陆深的视线落在第一页那行加粗的无衬线英文字母上时,整间温暖如春的办公室,温度仿佛在刹那间跌落进了冰河时期的深渊!
【关于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所属货轮涉嫌向伊朗运送违禁化学武器前体的专项拦截行动预案】
草泥马的!
仿佛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陆深的颅腔深处轰然炸裂!
那一瞬间,陆深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枚针尖般的寒芒,手指捏着纸页的力道骤然加大,几乎将那厚重的水纹防伪纸掐出一道裂痕。
罕见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深海巨兽,从他灵魂最阴暗冰冷的渊薮里,缓缓地....带着翻江倒海的泥沙,浮了上来。
震惊..有一点。
但在那个漫长而窒息的几秒钟里,陆深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深处,最终确认了那种情绪的真正名字——
耻辱!
那是深入骨髓的带着咸涩铁锈味的属于弱小者被强权肆意践踏而无法还手的耻辱!
银河号。
这个在前世的历史教科书里,在无数老军工与老外交官午夜梦回的泪水里被反复咀嚼的名字,像是一截烧红了的生铁,没有任何预兆狠狠烫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在浩瀚无垠的印度洋上,在没有一艘军舰护航的赤道烈日下,一艘悬挂着......旗的普通集装箱商船,就那么被美军的巡洋舰和直升机死死围堵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的公海!
断水、断粮、关闭空调,船员们在高达五十度的铁皮甲板上像烤箱里的鱼一样挣扎求生....
被迫漂泊三十三天,最终在第三国的港口,在全副武装的米国军官和全世界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像对待一个盗窃犯一样,被强行开箱检查!
开完了两箱没有,就开十箱;十箱没有,就翻遍全船所有的集装箱;直到最后一无所获,那些傲慢的白人军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都不肯留下,便登艇扬长而去!
那时候的屈辱,曾经让多少个在黄沙与图纸前熬白了头发的老人,在深夜里咬碎了牙齿,痛哭失声!
陆深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极缓慢地起伏着,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那是在西柏坡的窑洞前,是在罗布泊腾起的那朵蘑菇云下,是在珍宝岛冰冷刺骨的积雪里……
这个民族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流尽了三代人的鲜血,以为终于可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换得一份最起码的体面与尊严。
可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在这个冷战落幕的狂欢年代,狠狠抽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