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示意了一下桌前的椅子:“坐那儿。”
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是硬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那三个人没有进来,把门带上了。
周文斌一个人坐在屋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人从门口经过,但没有人在门口停下来。
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觉得这间屋子很安静。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周文斌没见过,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蓝干部服,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那人没有穿区革委的制服,外套的肩线已经被洗得有些松垮了,袖口磨出一道浅浅的毛边。
他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文斌。
“周文斌?”
周文斌点了点头。
那人把纸放在桌面上:“我是林建国,区革委的,今天找你过来,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核实。”
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兴师问罪,也不像是在通知一个已经定好的结果,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门缝还不大,但足够让人看到里面的光。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像是要找到一点着力点才不至于整个人松垮下去:“林同志,我想问一下,这事轧钢厂革委会那边知道吗?”
林建国看了周文斌一眼:“区革委直接查的,不必先经过轧钢厂厂革委,你不用担心李主任和刘副主任那边,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忙。”
周文斌听到这句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最后一层薄薄的侥幸也被人从纸面上揭走了。
知道“各有各的事要忙”是什么意思,李怀德不会来捞自己,刘建军也不会来。
林建国低头翻开面前那几张纸,像是正式开始了,没有急于开口,把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完了才抬起目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私扣查抄物资的?”
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私扣过。”
林建国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伸手从档案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
金条、翡翠镯子、怀表、铜钱、那件瓷器,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金条发黄,镯子发绿,瓷器发青。
五根金条一字排开,后面的镯子、怀表、铜钱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码好,像是被人仔细核对过数量之后才放回桌上。
“这些东西,”林建国说,“登记册上没有。”
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抬起来,落在周文斌脸上,“你自己解释。”
周文斌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每一样都认得,包括它们的来源。
想说“这些是准备上交的”,也想说“有些是别人送的”,但话到嘴边,周文斌觉得每一句都经不起林建国的下一个问题,每一个解释都会在下一个问题面前碎成齑粉,粉屑落下来,自己连弯腰去捡都来不及。
周文斌把嘴闭上了。
林建国没有再问周文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桌上那几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上,把纸转了一个方向推到周文斌面前:“能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该签的字签了,对你后面有好处。”
周文斌低头看着面前那几页纸。
纸上的字已经写了一部分,日期、时间、地点、被查人的名字、查获物品的名目。
这些自己经手的、登记的、截留的,一字一句地列在那里。
周文斌的目光在那些字上缓缓移动,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低头看水底的石头,每一颗都认得,每一颗都沉在同一个河床里。
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周文斌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起来,名字、时间、地点、经手人、截留的物品,每一笔都走得比上一笔顺一些,像是这条路自己已经走了太多次,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抄别人的底,是在抄自己的底。
钢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里响着,像是一个人正在缓慢而仔细地把自己走过的路重新数一遍。
周文斌写完之后放下笔,把纸推回林建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