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秋,栖霞坞。
高惠通开始做梦了。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眼前还残留着画面、耳边还回荡着声音的梦。梦里的世界不是长安,不是高鸡泊,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地方。有刺目的白光,有滴滴作响的机器,有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在走廊里匆匆走过。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黑的梁柱,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闪烁,像水中的倒影,晃动着,模糊着,不肯散去。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我又梦到了。”
“那不是梦。”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平静,“那是记忆。高敏的记忆。”
高惠通坐起身。念唐还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触手柔软,像小动物的绒毛。窗外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再看看那个世界。”她说。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画面再次浮现。她看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比长安城的任何宫殿都要大,亮得刺眼。房间里摆满了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人,有的人身上插着管子,有的人脸上戴着罩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草药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刺鼻、更冰冷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高敏”两个字,还有一个数字编号。她站在一张床前,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上面夹着几张纸。她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高医生,三号床的病人血压又降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年轻,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那眼镜没有镜框,直接架在鼻梁上,两片透明的薄片,不知是什么做的。
“准备输血。”她——高敏——头也不抬,“再查一次血常规,看看血红蛋白掉到什么程度了。另外,把升压药的剂量调高一点,多巴胺每分钟每公斤体重五微克。加一条深静脉通道,输液速度提到每小时二百五十毫升。”
高惠通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一头雾水。“输血”“血常规”“血红蛋白”“升压药”“多巴胺”“深静脉通道”“输液速度”——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听不懂。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她能感觉到,高敏在救人,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在救人。
手术室的画面又出现了。无影灯亮着,白得刺眼,照得手术台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粉红色。病人的胸腔被打开,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跳动着,鲜红,有力。高敏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握着手术刀,在比头发还细的血管上缝合。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每一针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这个人本来会死。”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响起,“但高敏救了他。他从手术台上活了下来,又活了三十年,看着儿子结婚,看着孙子出生。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高医生的名字。”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陌生人,看着那颗在灯光下跳动的心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那是你。”她说,“你是高敏。你救过很多人。”
“我们是同一个人。”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轻,“你是高敏,也是高惠通。你救过李世民,救过断骨营的弟兄,救过栖霞坞的百姓。你救的人,不比我少。”
高惠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它握过刀,握过针,握过药杵,握过念唐的小手。它救过人,也杀过人。这是她的手。不是高敏的手,是高惠通的手。“你说得对。”她说,“我们是一个人。”
画面切换。她看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比栖霞坞的厢房大不了多少。屋子里的陈设很奇怪——有一张很矮很宽的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鼓鼓囊囊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方框,不知是什么东西。窗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方块,亮着光,上面有字在跳动。
高敏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那个小方块。方块里传出声音——“妈,你吃饭了吗?”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带着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