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没急着出门。
他先用脚尖把炉灰扒乱,又把桌上那柄小刻刀收进袖子,这才朝陈青山抬了抬下巴。
“带东西。”
陈青山已经在收了。
歪铜胚,旧纸,昨夜抄到一半的复炼记录,还有一小包炉灰。
铜胚不能太干净,纸也不能太整齐。他拿指头蘸了点灰,在纸角蹭了两下,又把其中一页揉皱,塞回怀里。
小童站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
“周师傅,李执事那边等着呢。”
周伯拄着腰骂了一句:“催命啊?剑都让你们抱走了,还怕它长腿跑了?”
小童不敢回嘴,只缩着脖子等。
陈青山把铜胚抱在怀里。火斑朝外,边角歪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周伯瞥了他一眼。
“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教得好。”
“少拍。”周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到了里面,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伸舌头。有人夸你,当没听见;有人骂你,也当没听见。”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周伯压低声音,“今日不是问你会不会炼器,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安稳活几天。”
陈青山手指紧了紧。
一个练气三层外门弟子,若真让人认定他能接二品灵器真纹,那就不是天才。
是肉。
谁都想割一刀的肉。
他把铜胚又抱歪了些,让那块丑火斑露得更明显。
笨点好。
乱点也好。
最好让人一眼嫌弃。
炼器堂在器峰半腰,离周伯的小院不远。还没跨过门槛,热气先扑到脸上,铁锈味混着炭火味,熏得人嗓子发干。屋檐下挂着几排剑胎,被山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堂内人不少。
正中的黑石案上,摆着那柄二品断剑。
剑已经合在一起,断痕还在,灰白剑身上压着十几道杂乱补纹。乍一看,像拿金线胡乱缝过。
可围在案边的几个炼器师,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一个瘦高老者拿银针挑着剑纹,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新纹……不对,也不是旧纹……这三道线怎么搭回去的?”
旁边胖炼器师皱着脸。
“我昨日看过,断口这里全死了,灵气一过就散。怎么一夜之后还能走三寸?”
“只走三寸。”周伯进门就接了一句,“所以老子说只能用三次。你们耳朵里塞炉渣了?”
堂内安静了半拍。
李青石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木匣和功簿。柳青霜坐在右侧,面前还是那本厚册子。
她翻了一页。
纸声不大。
陈青山听得头皮发紧。
李青石先起身,冲周伯拱了拱手。
“周师傅辛苦。昨夜小童话没说清,倒让您老人家熬了一宿。”
周伯哼道:“少来这一套。你那剑不送过来,我能睡得更香。”
李青石也不恼。
“能修到三次,已是救急。”
瘦高老者抬起头。
“周师傅,话不能这么糊弄。炼器堂三个人昨日都看过,这剑断口灵纹全乱,寻常补纹根本挂不上去。你一夜修成,若说没有藏着什么手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陈青山抱着铜胚站在门边,把头压低。
周伯掏了掏耳朵。
“你谁?”
瘦高老者脸一沉。
“方明,内堂炼器师。”
“哦。”周伯点点头,“没听过。”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方明脸更难看。
周伯走到石案边,拿起断剑看了看,又丢回去。
“你们接不上,是因为你们想修好它。老子没想修好。”
方明冷声道:“能用三次,不也是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