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理论说服
那不是纸的重量,是青州未来几十年的份量,是无数人的活路和指望。
他手腕一抖,图纸“哗啦”一声,铺满了清理出的另一片空地。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
靛蓝的水道,赭石的官道,深浅不一的绿色垦殖区……构成一幅宏大而精密的蓝图。
陆怀瑾没急着说话,只抬脚,稳稳走到图纸中央。
靛青色的官靴,踩在了代表沽水主干道的靛蓝线条上。
他弯下腰,指尖精准地落在一处用朱砂特意标红的节点旁。
那点朱红,在满目的靛蓝赭石间,格外扎眼。
“刘老。”他直起身,看向观礼台上脸色依旧紫胀、眼神却已不由自主被图纸吸住的刘老爷子,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近乎家常的笑意,“凑近点看。您方才担心的风水龙脉,咱们先不提。说点实在的,眼前利。”
刘老爷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周围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有族人的,有乡民的,沉甸甸的,压得他不得不动。
他握了握拳,终究撑着栏杆,挪下观礼台,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图纸边缘。
旁边几位大族族长面面相觑,迟疑一瞬,也跟了过来。
陆怀瑾指尖点着那朱红标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传进刘老爷子和周围一圈人耳朵里:“刘老请看此处。沽水流经卧龙峡后,地势骤缓,此处河滩最是开阔平坦。本官反复测算,已将其标为‘刘氏引水口’。”
他指尖顺着一条用虚线勾画的支线移动,那条虚线从朱红引水口出发,蜿蜒曲折,精准地绕过几处等高线标记,最终一头扎进图纸右下角一片被特意放大、标注着“刘氏祖田”的区域。
“此主渠若成,引沽水入滩,”陆怀瑾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贵府沿河那三千亩靠天吃饭的旱地,尽可化为上好水田。关键是——”他抬眼,看向刘老爷子骤然缩紧的瞳孔,“灌溉引水,不费一钱一粮。水自高处来,顺势而下,闸门一开,清流自到田头。”
刘老爷子的呼吸,粗重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半步,老花的眼睛几乎要贴到图纸上。
那引水口的设计他看不太懂,但那条虚线支渠的走向,他太熟了!
那是他刘家几代人开垦、守卫、视若性命的祖田分布!
分毫不差!
这陆怀瑾……竟连他家的地亩图都弄到手了?
不,不止如此。
那支渠并非简单直通,在几处地势微妙处,还标有小小的“节制闸”符号。
这意味着,水量可调,旱时能灌,涝时……怕是还能排?
一股滚烫的热气,猛地从刘老爷子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干了一辈子农事,比谁都清楚,一片稳定的水田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时的收成,那是家族百年不拔的根基!
陆怀瑾似乎嫌这刺激还不够,他直起身,走到图纸另一侧,那里用更厚的熟宣单独裱糊了一小幅图。
他手指一拈,将那幅图提起,展示给众人。
图上并非山川,而是一段河道与周边地形的放大详图,线条更细密,标注更繁琐。
最显眼的是下游一处河湾,被用细碎的金粉勾勒出一个码头的轮廓,旁边写着蝇头小楷:“青州新港(规划)”。
“渠通,则运通。”陆怀瑾指尖敲在那金粉码头上,“刘老,您家米粮若从此地装船,走新渠入沽水主干,顺流而下,不出三日,直抵府城码头。运费嘛,”他顿了顿,“较之现今车马颠簸、层层盘剥的陆路,省却七成,不止。”
七成!
刘老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家是大地主,粮米产出惊人,但运输一直是心病,成本高昂,损耗不小,利润大半被车马行和沿途关卡吃掉。
若真能水运,省下七成运费……那利润,几乎能翻上一倍不止!
这已不是他个人那三千亩水田的小利了。
这是能让整个刘氏一族的米粮生意脱胎换骨,未来三十年立于不败之地的泼天基业!
他心脏狂跳,血液冲得耳膜咚咚作响,刚才那点因为祠堂模型被冲垮的羞耻和后怕,被这实实在在、光芒万丈的前景冲得七零八落。
风水?
龙脉?
见鬼去吧!
能保佑子孙吃饱穿暖、家族兴旺的,才是真“龙脉”!
旁边那几位大族族长也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眼神里的灼热几乎要烧穿图纸。
他们家族各有各的田产、商路,刘家有这好处,陆大人能给,自家……是不是也能?
“呵。”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像冰锥子,刺破了这渐渐升温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