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陆怀瑾睁开眼,目光平静,“迷信之所以是迷信,是因为它不可见,不可证,全凭一张嘴和一本祖传的破书。当真相变得可见、可触、可验证,甚至可以亲手去拨弄的时候,谎言的堡垒,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拆墙,是给他们递一块松动的砖,让他们自己把墙掏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何况,我们要说服的,从来不是郑修那样的死硬派,也不是刘老爷子那样被恐惧和贪婪蒙蔽的当权者。我们要说服的,是那成千上万被他们煽动、心里同样害怕‘动了风水要遭殃’的普通百姓,是那些真正靠这片地吃饭的匠人和农夫。他们需要的,不是复杂的道理,是一个能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定心丸’。”
消息在青州城暗流涌动。
南溪学堂算学院后院,原本安静的测绘教室瞬间沸腾。
学院校长接到命令时,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水文数据,闻言,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愣了片刻,随即,一股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强烈证明欲的火焰,从眼底腾地烧了起来。
“所有人!”他猛地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收拾工具!带上你们所有的记录本、图纸、计算尺!去库房,领胶泥、细沙、颜料!水利总局广场集合!”
年轻学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三年苦读,日夜测绘,算破无数张纸,磨秃无数支笔,等的就是这一天!
要把那些冰冷的数字、抽象的线条,变成眼前活生生、会呼吸的山河!
几乎同时,城外码头,云浅浅听完赵云转达的话,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染上笑意。
她指尖点了点下巴:“黏土、管子、染料……夫君这是要做个‘活’地图啊。赵团长,告诉你家大人,天黑前,东西一定到。”
她转身,对随行的商行管事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立刻调集人手,黏土去城南王记陶坊取库存,管子去找城西竹器作坊和陶器铺,有多少要多少,清洗干净!染料,开商行地下库房,按陆大人要求的颜色和数量取!马车全部征用,不够就去租,去雇!一个时辰后,在城外官道集结,我要亲自押送进城!”
夕阳把广场的地面晒得发烫时,一支略显奇怪的车队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轰隆隆驶入了水利总局前的广场。
打头的是十几辆沉甸甸的大车,上面盖着油布,掀开后,是色泽均匀、细腻油亮的深褐色黏土,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后面的车上,是一捆捆、一筐筐粗细不一、打磨光滑的竹管和陶管。
最后几辆车,则抬下一个个沉重的陶缸,里面是已经化开的、颜色鲜艳得刺眼的矿物颜料水,靛蓝如深海,朱砂如鲜血,藤黄如暖阳,石绿如春山。
云浅浅跳下马车,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早已等候在此、眼睛放光的陆子吟和石敢当扬了扬下巴:“东西齐了,人也带来了些。夫君说需要人手帮忙搬运、和泥、搭建,我带了商行里最利落的几十个伙计,听你们调遣。”
她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片已经被石敢当带人夯实、清理得平平整整的巨大空地,又看看那些跃跃欲试、脸庞晒得发红的学堂学子,笑了笑:“场地够大,材料管够,人手充足。陆公子,石总工,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陆子吟深吸一口气,对云浅浅郑重一揖:“多谢夫人!我们定不负大人所托!”他转身,面向自己那些既紧张又兴奋的同窗,声音清亮:“诸位同窗!三年所学,验证在此一举!按大人给的图纸分区,A组负责构建整体地形骨架,用黏土塑山峦坡地,等高线必须精准!B组铺设旧河道与规划新水道,注意坡度比降!C组安装水流引导管路,特别是关键节点!D组准备染色水流,分色标记不同水系!马师傅——”
他看向一旁捋着胡子,眼神锐利的老匠人。
马师傅上前一步,嗓音沙哑却有力:“小老儿在。大人吩咐过,地形还原,特别是刘家滩、卧龙峡那一带的细微地势,河道弯曲弧度,滩涂高低,必须分毫不差。俺带了几个最有经验的老把式,全程盯着,保准跟实际情况一模一样!”
“好!”陆子吟重重点头,“现在,开始!”
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一个巨大而忙碌的工场。
黏土被搬运、搅拌、分层堆砌,年轻的手按照图纸和等高线数据,小心翼翼地塑造出山峦的起伏、河谷的凹陷。
竹管被切割、连接,嵌入土层之中,构成复杂而隐秘的水路网络。
老匠人们蹲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指丈量着土层的高低,比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实地土样,不时出声指点:“这边,河滩凸出的部分,再垫高半寸!”“那个弯,弧度不对,水冲过来力道不是这样的!”
陆怀瑾站在衙门台阶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云浅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成了?”她轻声问。
“骨架起来了。”陆怀瑾接过水,抿了一口,“关键看接下来两天,细节能不能到位,还有最后的‘演示’设计。”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广场中央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得惊人的土台模型,上面沟壑纵横,颜色分区。
“刘老爷子和郑修那边,你怎么说?光有东西不够,得把人请来看。”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两张已经写好的请柬,纸张是普通的素笺,字迹却清晰工整:“正要办。张翼德——”
张翼德立刻上前。
“这两张请柬,”陆怀瑾递过去,“一张,亲送刘家大宅,交刘老爷子本人。一张,想办法,送到郑修可能落脚的地方。措辞不必卑微,只需说明:陆某为释乡邻疑虑,明水利之真伪,将于三日后辰时,于府衙广场,借‘水脉沙盘’演示沽水古今流势及治水规划。特请老爷子与郑先生莅临指点。若演示可证改道确有损龙脉、祸及沿岸百姓之虞,陆某当即刻停办工程,上表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