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第四天,小梅去了矿场。不是沈安澜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她从西菜市出发,穿过城邦,穿过荒地,穿过竹海,走到矿场。走了整整一天,脚磨破了,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不在乎。她要去看那些人,看那些罢工的矿工,看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还在撑着的人。她要告诉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撑着,所有人都在撑着。撑住了,就赢了。
她到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双月挂在头顶,一红一蓝,把矿场照得像两个世界。工棚里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人说话。她摸黑找到老赵的工棚,掀开门帘,里面蹲着十几个人。他们没有躺下,没有睡,只是蹲着。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着,但没有断。
“老赵呢?”她问。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有人开口了。“被抓了。关在矿场外面的铁皮棚子里。”
小梅转身走出工棚,往矿场外面走。走了没多久,看到一个小铁皮棚子,棚子外面站着两个卫兵。她蹲在暗处,等。等了很久,等到卫兵换岗,等到换岗的间隙,等到那几秒钟没有人看着棚子门口。她冲过去,拉开棚子的门,钻进去。
棚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摸到一个人的手,手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盖只剩半个。“老赵。”她叫了一声。那人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冷。棚子里没有被子,没有干草,什么都没有。水泥地上蹲了好几天,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
“你来了。”老赵的声音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来了。”
“外面怎么样了?”
“还在撑着。”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撑着就好。撑着就不会输。”
小梅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塞进老赵手里。布上是沈安澜写的字——“撑住”。老赵摸了摸布上的字,摸到了那些笔画,摸到了沈安澜写字时的力度,摸到了那些字后面的东西。
“她还好吗?”
“好。”
“让她别来。这里危险。”
“她知道。”
卫兵的脚步声近了,小梅松开老赵的手,钻出棚子,消失在黑暗中。她跑得很快,快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快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快到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在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要把“撑住了”这三个字带回去。带回去给沈安澜,给赤星同盟,给那些还在撑着的人。
罢工第五天。领主坐不住了。不是怕矿工们不干活,是怕别的矿场也学他们。苍梧星上不止一个矿场,不止一个城邦。如果这里的矿工罢工成功了,别的矿场也会跟着学。一个学一个,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所有矿工都不干活了。不干活,就没有矿石。没有矿石,就没有钱。没有钱,他的高塔就塌了。他怕的不是矿工,是矿工们学。学比打更可怕。打是打一个人,学是学所有人。所有人都会了,他就没法打了。
他让幕僚写了一份告示,贴在矿场门口。告示上说:罢工者,抓。煽动罢工者,杀。窝藏赤星者,全家连坐。告示很大,字也很大,贴在高处,风一吹哗哗响。没有人看。不是看不到,是不想看。看了也白看。字是领主的,命是自己的。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
罢工第六天。矿场里断粮了。领主断了矿场的粮食供应,想用饥饿逼矿工们回去干活。粥没了,米没了,盐没了,什么都没了。工棚里的米缸见了底,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没有水,碗里没有粥。孩子们饿得直哭,女人们蹲在墙角,眼睛发绿,像狼。但没有人回去干活。不是不想吃饭,是不能跪着吃饭。跪着吃饭,吃的是饭,咽的是气。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