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一灭,世界被切成两种颜色——头顶带着冷蓝光晕的月亮,和脚下辨不清边界的黑色路面。
周建国凭着最后一眼记住的路况继续往前开,脚底轻含着油门,不敢给太多,也不敢松。时速从九十掉到六十,五十,四十。
陈明把军用电台的频率锁定在直升机的通讯频段上。杂音里,两个飞行员的对话断断续续钻进来。
“灰烬先遣一号,高度五百,正在进入扫描格。”
“二号确认。红外开启,开始网格搜索。”
陈明摘下一只耳机,往导航屏上瞥了一眼,手指敲了两下桌沿,快速估算了一遍覆盖速度。
“七分钟到我们头顶。”
七分钟。
林昊的目光在导航屏上扫了一圈。前方三公里有一座老旧的省道立交桥,桥面塌了半边,但桥墩还立着。桥墩之间的空间足够塞进一辆房车。
“三公里。老周能不能摸黑到桥下?”
“三公里摸黑开,不翻沟里我跟你姓。”
“你本来就姓周。”
“那就更不能翻。”
周建国咬着牙往前推,用余光判断路面的白色标线位置。标线褪得只剩影子,但总比纯黑强。
赖文斌的猛士在后面跟得紧,他的司机是个列兵,夜视能力还不错,紧贴着房车的尾灯痕迹走。
“赖上尉,关红外大灯。全车熄热。”
“已经关了。但我这卡车的发动机散热排气管温度降不下来,红外镜头一照就是个亮点。”
这是个问题。移动堡垒的LV4装甲本身有隔热夹层,红外特征不明显。但赖文斌的猛士就是台普通柴油车,发动机罩的温度少说有八十度。在红外镜头里跟一盏路灯没两样。
“到桥下再说。先别停车,停了更显眼。”
两公里。一公里半。
陈明的手指压在耳机上,声音忽然变了调:“它们改航向了。一号机往西偏,二号——二号朝我们过来了。”
“距离?”
“四公里。三分钟。”
周建国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速到了五十五。摸黑开这个速度已经是玩命。左前方黑暗中出现了立交桥的轮廓——半塌的桥面悬在空中,桥墩还算完整,阴影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遮蔽区。
“桥墩右侧那个最大的空间,冲进去。”
房车在最后五十米拐了个急弯。车身擦着桥墩,右侧后视镜磕在水泥柱上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折断掉在地上。周建国没管,死踩刹车,车停进了桥墩之间的阴影里。
赖文斌的猛士紧跟着钻进来,两辆车前后叠着,挤得像停车场里的沙丁鱼。
“熄火。所有人不要动。”
引擎熄了。柴油机的余温还在往外散,排气管尾部的铁皮在冷空气里嘶嘶响。
“陈明,直升机位置。”
“两公里。一分半。”
林昊看了一眼猛士的引擎盖。刚熄火,那块铁皮的红外温度至少十五分钟才能降到环境温度。直升机一分半后就到。
“老周,把车上那条防水篷布拿出来,盖猛士引擎盖上。”
“防水篷布隔不了多少热——”
“够用。盖上。”
周建国没再问,三步并两步跑到后车厢掀开储物柜。那张深绿色的防水篷布被他扯出来递给赖文斌的兵,两个列兵一人拽一角,往猛士引擎盖上罩。
四十秒。
直升机旋翼的声音从西南方向传过来。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震耳,武装直升机在五百米高空的声音被距离削弱成一种持续的、钝的嗡鸣。但在安静的夜里,方圆三公里内什么都听得到。
“所有人蹲下,别抬头。”
赵铁柱把猛士后座里的老人和孩子按低了。一个老太太嘴里嘟囔着什么,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那只小女孩又想说话。赖文斌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扣在她脑袋上。帽子太大,直接盖住了半张脸。小女孩安静了。
直升机从桥墩上方三百米处飞过。
探照灯没开——网格搜索阶段用的是红外成像,白光探照灯是发现目标后才用的确认手段。
旋翼的气流压下来,桥面上没塌干净的碎石被吹得哗哗响,有几块小石子从半塌的桥面边缘掉下来,砸在房车车顶上,叮叮当当的。
谁都没动。
林昊的战术屏上,直升机的绿色光点从头顶正上方慢慢移向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