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尖锐又直接,完全是监管实操层面的拷问,没有给半点虚与逶迤的空间。
胡宁安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慌乱:“蒋主任,我的核心依据有三点,全是基于当前国内银行业和外贸的真实情况来的。
第一,是我国的外贸依存度。2006年我国外贸依存度超过65%,对美出口占总出口额的比重接近20%,次贷危机一旦爆发,美国居民消费收缩,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国长三角、珠三角的出口外贸企业。这些企业绝大多数都是中小微企业,也是各家城商行、农商行,甚至国有行基层支行的核心信贷客户,订单没了,现金流断了,银行的贷款就成了坏账,这是最直接的传导链条,和资本账户开不开放,没有半点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是外汇占款带来的流动性传导。过去两年,A股、楼市的流动性宽松,很大一部分来自外汇占款的持续投放。次贷危机一旦全面爆发,美元流动性收紧,美联储必然进入加息周期,跨境热钱会从国内市场快速回流美国,到时候外汇占款收缩,市场流动性瞬间收紧,股市暴跌、楼市降温,抵押品价值缩水,银行的信贷风险会集中爆发,这是第二重传导。
第三,是中资银行的海外资产敞口。据我了解,国内多家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都持有一定规模的美国MBS、CDO相关资产,虽然总量不算大,但一旦底层资产违约,这些资产会瞬间变成废纸,直接侵蚀银行的资本金,更会引发市场对银行业的信心危机,这是第三重传导。
这三条传导路径,条条都绕不开我们的银行体系,也不是资本管制能完全隔绝的。隔岸观火,最终只会引火烧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筑好防火墙。”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蒋国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和身旁的刘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认可。
“好一个三条传导路径。”刘主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宁安同志,你在报告里提,美元霸权的核心支柱,一个是SWIFT跨境结算体系,一个是大宗商品的美元定价权,想要筑牢金融安全防火墙,根本上要布局人民币国际化,搭建自主可控的跨境结算体系。我得说,这个判断,格局够大,但也足够超前,至少超前十年。现在业内谈人民币国际化,大多还停留在跨境贸易结算的试点探索上,你直接摸到了底层的基础设施,我想问问,在你看来,2007年这个节点,我们做这件事,会不会太急了?”
胡宁安坐直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刘主任,我认为非但不急,反而正是时候。
现在全球各国都依赖美元体系,是因为没出过事,大家默认它是安全的。可这场危机一旦爆发,全世界都会看清,美元体系不是避风港,而是风险的源头,到时候各国都会有分散结算风险的需求,这就是人民币走出去的最佳窗口期。我们现在不布局,等危机过了,美元体系重新稳固,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还得等机会,等美国自身再出现问题。
我们有现成的桥头堡,就是香江。香江是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有成熟的离岸金融市场,有中资银行驻港机构的完整布局,还有爱国华资财团的支持,完全可以先在香江做试点,搭建离岸人民币结算通道,先服务于中资企业的跨境贸易,再一步步扩大范围,不是一步到位和SWIFT对抗,而是先搭起我们自己的架子,做好技术储备和规则探索。
我们有最核心的支撑,就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产能和贸易体量。中国是全球上百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只要我们的企业在跨境贸易里愿意用人民币结算,海外的贸易对手就不得不接受。结算体系的根本,是贸易需求,我们有这个需求基础,缺的只是提前的布局和规则设计。
金融安全,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提前布局抢出来的。现在做,是未雨绸缪;等危机来了再做,就为时已晚了。”
这句话落地,蒋国庆猛地一敲桌面,脱口而出:“说得好!”
他看向胡宁安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很多人都说,我们做监管的,总是后知后觉,可实际上,我们最怕的,就是行业里全是跟风的人,没有几个能提前看三步、想五步的。宁安同志,你在基层支行,却能看到国家金融安全的根子里,难得,太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