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再问你。现在破产,设备拍卖加上土地收储,银行还能优先受偿一部分。预案里写了,厂房设备拍卖两千万,清偿职工安置费之后,银行还能分到几百万——具体多少要看拍卖结果,但总归是有的。”
赵志国冷笑了一声:“几百万?顶多填个零头。”
“零头也是钱。”綦延年不紧不慢地接上他的话,“你要是嫌零头少,那咱们换个算法。红光厂如果不破产,继续拖下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看着赵志国的眼睛,竖起第三根手指。
“拖上半年,工人工资越欠越多,职工的安置费是法定第一顺位,这个优先顺序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厂里剩的那点资产,连发工资都不够,全部填进职工安置费里,你银行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了——不是几百万零头的问题,是颗粒无收。”
赵志国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一直在回避这个现实。綦延年这番话,等于把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账本翻开了,一页一页地念给他听。
但綦延年还没说完。
“还有一笔账,你可能还没算。”綦延年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更加笃定,“破产以后,你那剩下的贷款——就是清偿完了还差的那部分——可以去省行申请坏账核销。破产企业的银行债权,按规定可以走呆坏账核销的程序,这个政策你是知道的,你比我熟。”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然后话锋一转。
“反过来,如果不破产,红光厂就一直在那儿死不死活不活地吊着。你的贷款既收不回来,又核销不掉,年年挂在那儿,审计一来就查你。老赵,到时候上面问下来——这笔贷款为什么收不回?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为什么不申请核销?你怎么回答?你总不能说‘县委不让他们破产’吧?人家会说,你作为行长,连清收和核销都分不清,账都算不明白,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赵志国最敏感的穴位上。
他坐在那里,嘴上还硬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一进门时那种兴师问罪的愤怒,而是一种重新打量和盘算的审慎。綦延年给他的不只是一个说法,而是一个台阶、一个出路、一套他回到市行能说得通的逻辑。
破产了,能收回一部分,剩下的走核销程序,账面上干干净净。不破产,贷款永远挂在账上,收不回来又核销不掉,拖得越久他的责任越大。这两条路摆在一起,他赵志国只要不傻,就知道该选哪一条。
“綦县长,”赵志国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水,终于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档次,“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得跟市行汇报。”
“当然得汇报。”綦延年一听这话,知道赵志国已经被说服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跟上级汇报。他也靠回椅背,语气更加随和,“老赵,你回去好好算一算这笔账,跟市行算清楚。怎么划算,怎么对你们银行最有利,你就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赵志国也跟着站起来。綦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门口。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来找我。破产协调小组里有银行的位置,你们全程参与,每一笔资产处置都公开透明。咱们商量着来。”
赵志国攥着綦延年的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于计算的冷静。
“綦县长,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事办得太快了。但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好好想想。”
“慢慢想,不急。”綦延年笑着目送他下楼。
他松开手,转身下楼,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急躁,反而慢了下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市行汇报——“宁可要六七百万的现钱,也不要两千万的坏账”,这话该怎么说得既专业又恳切。
等赵志国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綦延年回到办公室,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赵志国这一关算是过了。以赵志国的精明,回去把两笔账放在一起一算,肯定会选破产清偿加核销这条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向上级交差、又不担责任的出路。
綦延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承霄啊,账都让你算完了,我也就是个擦屁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