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句“把外放藩王都叫回应天”,让暖阁里的冷气都像是凝住了。
朱允熥指尖一顿,银匙轻轻碰在瓷碗边,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迎上老朱那双浑浊却充满杀机的眼睛。
哪里还不明白,老朱这是要帮自己彻底解决藩王问题了。
大明九边藩王,本是当年老朱为了防备北元反扑、拱卫大明江山布下的铜墙铁壁。但如今太子朱标薨逝,这道抵御外敌的铜墙铁壁,直接变成了悬在东宫头顶的利剑。
朱允熥原本的打算,是先立新军、控粮饷、收财权,温水煮青蛙般把藩王们处理。
可老朱嫌慢了。
更准确地说,老朱怕自己死后,这个杀伐果断的嫡孙为了稳住皇位,真把那些叔叔一个个送上断头台。
所以老朱要趁自己还喘着这口气,用洪武皇帝的威压,把这些不安分的儿子全叫回来。
能跪的跪,不跪的,就打断腿。
“皇爷爷。”朱允熥放下瓷碗,声音低了几分,“您这是要替孙儿背骂名?”
“放屁。”朱元璋冷哼一声,抓起罗汉床上的御用镇纸敲了敲桌子,“咱的种,咱最清楚。你小子手段是狠,但终究差了一辈。你削他们,那叫叔侄相残,天下藩王都能借题发挥!咱动手,那是老子打儿子。”
朱元璋眼神一厉,“咱就是要看看,九月寿宴上,谁敢当着咱的面掀桌子!”
朱允熥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心头微震。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给选定的继承人铺平道路,这位开国大帝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亲儿子们端上了桌。
“皇爷爷的好意,孙儿明白。”朱允熥退后半步,郑重一揖,随即直起身板,直视朱元璋,“大明太大了,以后还会更大。”
朱元璋眉头一挑,只听见朱允熥继续道:“孙儿不怕他们有兵权,也不怕他们嚣张跋扈。但朱家的刀,绝不能砍向朱家的江山。朱家的刀可以砍向漠北,砍向辽东,砍向海外,砍向大明日月还未照到的地方。”
“他们既然流着朱家的血,就该替朱家去镇场子。”
“孙儿要的不是把藩王变成废物,孙儿要的是让他们明白,从今往后,大明的兵权只能出自朝廷。想要富贵,想要体面,想要封地,可以。”
“拿军功来换,拿外敌的人头来换,拿替大明开疆拓土的本事来换!”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好!有志气!”老朱笑得剧烈咳嗽起来,王福赶紧上前捶背。老朱一把推开王福,指着门外,“传旨!让那些个小兔崽子,九月前都给咱滚回应天府!”
“谁敢称病不来,谁敢拖延不至……”老朱眼中杀机暴起,“咱亲自派人去请!”
而此时,第一个带着军功回京谈价的藩王,已经在北境拔出了刀。
......
咸镜道,阿木河畔。
狂风卷起枯草,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际。猛哥帖木儿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一万五千建州女真骑兵已经沿河岸摆开了阵势,可望着前方旷野上那道沉默的明军防线,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毛。
半日前,他还想着占咸镜,吞北境,做一回夹在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土皇帝。
半日后,军报砸到手里:十万朝鲜叛军,被朱棣半天凿穿。
荒谬,猛哥帖木儿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他趁着朝鲜内乱南下,本是想抢一把就走,顺便占几座城池过过瘾。
谁曾想,朱棣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位燕王弃了辎重,只带换马完毕的精骑咬上来,两万燕山、大宁骑兵硬生生把他逼停在阿木河畔。
“大首领。”副将策马上前,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的明军阵营,“探子看真切了,明军跑得太急,火炮和火铳都没带上,全都是骑兵。”
猛哥帖木儿冷哼一声,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没有那种能把城墙都轰塌的铁管子,这仗就还能打。
“没有火炮,他们也只是骑兵!”猛哥帖木儿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喝道,“咱们建州的勇士在老林子里和黑熊搏命的时候,这帮南蛮子还在穿开裆裤!”
“传令!别跟明人的铁甲正面死磕,放箭,绕侧翼,拖散他们!”
对面阵中,一杆巨大的“明”字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披着暗金吞兽山文甲,立马于阵前。两万铁没有一人喧哗,只有战马不耐烦地刨击着地面,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这严明的军纪,压得整片旷野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对面的女真骑兵反倒先乱了,不少战马被这肃杀之气逼得连连后退。
刘真策马来到朱棣身侧,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女真阵型,低声道:“王爷,女真人阵型散乱,毫无章法。但他们常年在山林打猎,马术精湛,弓马娴熟。若是没有火器压阵,就这么硬碰硬,弟兄们的伤亡怕是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