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上海滩,夜晚的繁华与罪恶往往只隔着一扇旋转琉璃门。
法租界静安寺路,百乐门大舞厅。
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爵士乐声如泣如诉,身穿华丽旗袍的舞女与西装革履的达官显贵在弹簧木地板上旋转起舞,将门外那个饿殍遍地、杀机四伏的残酷世界彻底隔绝。
今夜,百乐门二楼最奢华的“金龙至尊”包厢,被南洋巨商“周老板”以一千大洋的惊人天价全包了下来。
包厢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郑耀先一袭雪白挺括的手工定制西装,内搭黑丝绸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纽扣,右手指缝间夹着一支燃烧着蓝色火苗的古巴雪茄。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半睁半闭,透着一种南洋豪客独有的慵懒、狂放与目空一切。
在长条红木茶几的正中央,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根金光闪闪的“大黄鱼”金条,在昏黄柔和的壁灯映照下,散发着诱人堕落的耀眼金芒。
坐在他对面的吴四宝,眼睛早已直勾勾地黏在那些金条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老板……不,周爷!您这手笔,放眼整个上海滩,除了杜先生和黄金荣,真没人能比得上您啊!”吴四宝咧着大嘴,满脸堆着谄媚至极的横肉笑容,端起桌上的路易十三洋酒一饮而尽,“昨儿个听说您在华懋饭店做空日本人的正金银行,一口气赚了上千万英镑,我还以为是外头吹牛呢。今天一见,周爷您这财气,真能把黄浦江给填平了!”
郑耀先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讥诮的冷笑:
“吴大队长,做买卖嘛,讲究的就是眼光与魄力。日本人把持着物资暗卡,不让我的南洋橡胶进港,我就在股市上砸烂他们的饭碗。钱对我周某人来说,不过是一串数字。只要能让我顺心,多少金条我都舍得往外撒。”
说着,郑耀先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金条箱边缘敲击了两下,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诱惑:
“这二百根金条,是给兄弟们的车马费。听说昨晚吴大队长在爱多亚路闹了不小的动静?甚至连西区那个恒源粮油商号,都被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吴四宝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怔,随即拍着胸脯狂妄地哈哈大笑起来:
“嗨!周爷您消息可真灵通!那帮军统耗子,整天躲在暗处跟大日本帝国和李主任作对,昨晚我带了三十号弟兄,拿冲锋枪直接把那商号扫成了蜂窝煤!三个军统交通员,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被我打成了烂肉!周爷您放心,在这上海滩,只要有李主任和我吴四宝在,您的生意谁敢动一根毫毛,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郑耀先端起酒杯,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滔天杀机。
当他放下酒杯时,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豪商神态:“吴大队长好手段。不过,我周某人做生意最信风水。这死人的钞票和沾了血的晦气,我向来是不碰的。你替我办妥两件事,这箱金条,今晚你直接带走。”
“周爷您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吴四宝双眼放光,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茶几上。
“第一,我有一批南洋紧俏军用橡胶要从吴淞口进关,特高课卡得紧,你用七十六号的特别通行证替我压车护送;第二,我听说最近有一批美制点四五口径的白朗宁特供子弹在黑市上流转,底纹带五角星的,成色极好。你替我引荐一下背后的出货人,我想全盘吃下来,武装我南洋商行的护卫队。”
吴四宝闻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嘿嘿奸笑道:“周爷您真识货!实不相瞒,那批带五角星的尖货,是忠义救国军苏南挺进支队副司令王天福暗中放出来的!那家伙代号毒蝎,早就暗中投靠了李主任,如今人就躲在法租界霞飞路的暗桩里呢!您要多少货,我明儿个就能让他亲自跟您接洽!”
郑耀先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很好,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就在此时,包厢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狂暴的风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七八名身穿黑色便衣、腰间别着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日本特高课便衣特务大步闯入,为首的特高课高桥少佐面色阴沉如水,右手按在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套上,目光凶狠地在包厢内扫视了一圈,最终死死定格在郑耀先的脸上。
“八嘎!所有人不许动!”高桥少佐用生硬的中国话厉声呵斥,随行的日本特务瞬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包厢内的所有人。
吴四宝脸色猛然一变,原本满脸的谄媚瞬间化作了凶悍的煞气。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高桥的鼻子破口大骂:
“高桥!你他妈吃错药了?敢带人闯老子的包厢?你知不知道周老板是李主任最尊贵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