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淅淅沥沥的冷雨中完全黑了下去。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刺骨的江风,从开阔的长江江面上横扫而来,将汉口江滩这片废弃仓库区庞大的迷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正是深冬一月四日的傍晚,冰冷的江水拍打着江岸,空气里满是硝烟与雨水混合的冰冷气味。仓库之间狭窄而幽暗的石板小巷里,污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水面上漂浮着烂木片、煤灰和腐烂的江鱼,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枪声已经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沉闷的爆炸声不时撕裂雨幕,震得那些年久失修的波纹铁皮屋顶发出一阵阵颤抖的嗡鸣。
特高课的“影子”小组在码头遭遇军统伏击后,展现出了极其顽强的战术素养。在石井大尉的指挥下,他们利用废弃的铁轨和堆积如山的木箱进行交替掩护,迅速撤入了这片复杂的仓库区。这帮受过严格山地与城镇巷战训练的日军死士,最终占据了一栋由英国太古洋行在清末建造的旧棉花仓库,以此为据点,利用厚实的水泥墙壁和狭小的窗口,构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
在仓库大门外的小巷口,地上的积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两具穿着军统便衣的尸体正俯卧在水洼里,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背部的弹孔。那是周铁生留在武汉站的旧部,两名行动队长为了在新站长面前邀功,在没有火力掩护的情况下,立功心切地带着人强冲大门。结果他们还没摸到仓库的台阶,就被日特拉响的连环防步兵诡雷炸飞了半边身子,紧接着又被德制花机关冲锋枪的弹雨扫射,当场毙命。剩下的人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能狼狈地退回巷口。
“六哥,这帮狗日的简直是属刺猬的,大门和后窗都被他们用铁砂袋堵死了,只留了几个开枪的枪眼。弟兄们手里只有汤姆逊和驳壳枪,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打不透水泥墙,强攻就是送死。”
刘大牛蹲在一堆废弃的铸铁管道后面,他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已经被弹片撕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棉絮。他的半边脸上满是黑色的硝烟与泥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对着刚刚赶到现场的郑耀先粗声吼道。
郑耀先站在一辆横在巷口的军用卡车车厢阴影里,头上的呢帽已经湿透,几缕湿发贴在额前。他没有穿防弹大衣,只穿着那件有些发潮的青色长衫,双手依旧抄在长袖里,面容平静得像是一尊在风雨中伫立的石雕。
他的目光越过密集的雨幕,越过那些在大雨中不断闪烁的枪火,冷冷地盯着那栋漆黑的棉花仓库。
“伤亡怎么样?”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却在密集的枪声中清晰地传入了陈国华和刘大牛的耳朵。
“折了四个,伤了三个,都是周铁生留下的急性子。”陈国华按着受伤的左臂,半边身子靠在车轮上,咬着牙说道,“六哥,这仓库的水泥外墙足足有一尺半厚,里面又是个没有立柱的空旷大厅,除非调来防空司令部的野战山炮,否则光凭我们行动队的火力,根本敲不开这个乌龟壳。”
“不需要山炮。”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一挑,在仓库里射出的流弹光芒照耀下,那抹笑容显得格外的森冷而玩味:“石井以为这栋仓库是他的防御堡垒,可他忘了,堡垒和棺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转过头,看着满眼血丝的刘大牛,语气平静地问:“孙茂才倒卖的那些航空汽油,现在查扣在什么地方?”
刘大牛一愣,显然没想到郑耀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汽油,但他还是本能地答道:“就在仓库区后面的四号军需库里,总共三十大铁桶,弟兄们嫌雨大,还没来得及运回本部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