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靠墙的角落里坐下,叫了一碗茶。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精瘦男人从茶馆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穿着的鲫鱼。
是姚三七。
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把鲫鱼往桌上一扔:“今天的鱼不好,都是小的,卖不上价。”
这是接头暗语。“鱼不好”意味着周围暂时安全,“卖不上价”表示目前没有发现尾巴。
郑耀先拿起那串鲫鱼掂了掂,从最大的那条鱼嘴里抽出一张被油纸包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放进茶碗里泡化了。
“老姚,”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从今天开始,水产行的所有船停运,不管是送鱼的还是送货的,一律靠岸不动。你手下的人全部打散,有家的回家待着,没家的去难民营里混几天。”
姚三七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出事了?”
“还没出,但快了。日本人正在查水路,你那天在江面上碰瓷巡逻艇的事做得漂亮,但留下了尾巴。”郑耀先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窗外的街道,“你那几条船上的竹筐,底部有太湖水产行的编织记号。如果日本人在下游捞到哪怕一只破筐……”
姚三七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所以,全线静默。”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姚三七知道这个人每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情况都已经危急到了极点。“你的船全部改成难民摆渡船,把太湖水产行的招牌摘了,换一块‘苏北难民互助会’的牌子。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们就是从苏北逃难过来的渔民,靠帮难民摆渡过河挣几个铜板糊口。”
姚三七沉默了一会儿:“那游击队的药品怎么办?苏南那边等着呢。”
“先停。”郑耀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命比药重要。你的人要是被日本人抓了,不光你完蛋,整条从上海到苏南的地下运输线全完蛋。药可以再找渠道想办法,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姚三七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下,用脚尖踢到了姚三七那边,“这里面有三百块大洋和一份假的难民登记证。万一情况实在扛不住了,你就带着家里人走难民通道去苏州,到了苏州以后找天目路六十三号的陈记棉花铺,报我的名字就行。”
姚三七弯腰把信封捡了起来,摸了摸里面的厚度,抬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你也保重,”他说。
郑耀先笑了一下,没说话,站起身来把破斗笠戴好,往门外走去。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带着鱼腥味和硝烟味的江风。远处的闸北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天边有浓烟升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黄色。
赵简之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了三条街以后,赵简之才凑过来低声说:“六哥,我刚才注意到茶馆对面的面摊上有个人,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但手上没有老茧。”
“我也看到了。”郑耀先头也没回,“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水产行来的。井上动作很快。”
“怎么办?”
“不用管。”郑耀先把斗笠压低了一些,“姚三七今晚就会消失。到时候日本人就算把茶馆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条有用的线索。”
他的语气很笃定,但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井上清一郎不是一般人。那个人一旦咬住了线头,就绝不会轻易松嘴。法租界的档案虽然毁了,但物理证据是毁不完的。
黄浦江那么长,从上海到太湖的水道上有无数个渡口和码头,每一个地方都可能留下痕迹。
果然。
当天傍晚,井上的手下从黄浦江下游一处浅滩上打捞起了一只破损的竹筐。竹筐在水里泡了将近两天,已经散了架,但筐底的编织花纹还隐约可辨。
那是太湖地区特有的“人字纹”编法,和太湖水产行出品的运鱼筐如出一辙。
井上拿到这只竹筐的时候,把它放在灯下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五分钟,然后从竹筐的缝隙里刮出了一小撮灰色的泥沙。
他把泥沙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太湖的淤泥。”他自言自语地说,“带着特殊的青色,和黄浦江的泥沙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太湖水产行”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姚三七。”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冷得像是冬天的刀子。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从这只破竹筐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