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顿门中饭,谁坐哪里,其实很重。
因为那不只是“方便”。
是很多尚未明说、却已经慢慢成形的位置与关系,第一次被极自然地落到一张桌上。
它不需要宣布。
也不需要敲锣打鼓地认。
只要坐下去,很多人心里便会自己明白:哦,原来如今这座门里,位置已经是这么摆的了。
所以,当苏白一句“你坐我旁边”,李寒衣一句“别让这顿饭太吵”落定之后,很多东西,其实就已经比言语更早地定下来了。
雷无桀虽然被司空千落一巴掌一巴掌拍得不敢乱叫,可眼睛还是亮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因为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说自家师父和苏白今天突然就怎么样了。
而是——
他们本来就已经在一条线里站得很近了。
今日不过是把这层味道,顺手落到了饭桌上。
这便是比他再热血喊十句“苏师兄无敌”“师父最强”都更让人上头的事。
无双看着这一幕,居然也很认真地在想。
这位置,似乎确实没问题。
李寒衣今日护门、压门风、钉影、稳后背,本来就该坐那里。
所以,无双得出的结论很简单——
合理。
至于无心,那就更不会多嘴了。
他只是眼底带笑,双手轻轻合十,心里倒觉得这顿饭,怕是比今天上午那三口九十酒还更有意思。
因为九十酒照的是路。
门中第一顿饭,坐的却是“人”。
人一旦坐成了,后面的很多路,便会走得更顺。
叶若依坐在一旁,眸光清亮,竟也有一瞬说不出的轻松。
她今日看得很多。
也想得很多。
问剑阶,照影榜,顾七影那三层影,北坊旧库那一册影名簿,门风如何立,外门如何筛,门里的人怎么长……这些东西,全都让她一整天都在动脑子。
可到这一刻,当这顿饭要真正摆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反倒像是忽然安定了许多。
因为她知道,青莲门里的“人”,到这里,算是第一次真正坐稳了。
而这,某种意义上,比规矩本身还重要。
规矩是死的。
人一坐稳,规矩才会活。
萧瑟站在边上,像是不太在意座次这种事。
可实际上,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甚至比雷无桀这种明显被甜到了的直肠子更清楚。
因为他知道——
苏白不是那种会纯凭心情乱摆座次的人。
这人嘴上再懒散,到了真正落位置的时候,反而准得很。
李寒衣坐他旁边,是情,也是理。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萧瑟、叶若依,是门中掌局与高处的一层。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是席中真正“会往前冲、会往外照、会长”的中轴。
顾长生、吕行简、萧玄,则是今日之后,开始真正被门接进来、却还在各自不同层面“往里长”的新一层。
这一桌,不只是吃饭。
是青莲剑阁在门开第一日之后,对自己的第一次内部排序。
顺手,且极稳。
而且最妙的是,它并没有因此变得很僵。
苏白还是苏白。
雷无桀还是会咋咋呼呼。
司空千落还是会翻白眼。
无双还是老老实实抱着剑匣。
无心还是像看穿一切又懒得点破的妖僧。
这便说明,这座山开始会“排位”,却没有因为排位而死。
这才是最难得的。
百里东君则最直接,抬手一拍大腿。
“好!”
“这饭,越来越像样了。”
“就是缺酒。”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先坐下再说。”
“酒呢?”
“有。”
“多少?”
“够你今晚不闹就行。”
百里东君顿时一脸嫌弃。
“那能叫酒?”
司空长风冷笑一声。
“叫规矩。”
众人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因为今日开门,最让人意外的,不是白王来了,不是顾七影吐三层影,也不是顾长生九十五认门。
而是司空长风,居然也越来越会顺着青莲这股子门风,接一句人话了。
而苏白看着众人这副模样,心里便越发觉得这顿饭,该吃。
于是他大手一挥。
“走吧。”
“别让饭凉了。”
——
青莲剑阁的第一顿门中饭,并没有摆在什么极正的大殿里。
而是摆在一处半敞的临风偏厅。
地方不算大。
也不奢华。
可位置极好。
一边临着苍山,一边能望见半截问剑阶,往前还能透过回廊看到照影榜那一点淡淡的青光。
这厅,不像宗门主堂。
反而更像一处“平时就该在这里吃饭、议事、喝酒、看山”的地方。
正因如此,所有人一走进来,反而都更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