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无法,只能先用膳。
待一顿饭用得差不多,他便挥手叫乳母将华兰抱下去,又让屋里伺候的人退远些,这才开口道,语调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本王听说,不过是乌拉那拉府送来几包药,青樱又拿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贴补娘家之类的小事罢了,哎,福晋有所不知,乌拉那拉家这两年处境确实艰难。
她姑母虽有皇后之名,却被皇阿玛下令幽禁,她父亲又不是个能支撑门庭的,一家上下不少开销,都靠她额娘的嫁妆维持。
青樱也不过是惦记着娘家,想尽一份孝心罢了,又脸皮薄,怕将事情说开了,日后在后院无颜面对晞月、诸瑛这些格格,才会如此。本王知道,福晋一向心善,这次的事,就放她一马罢!”
他有意卖乖两句,若弗却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反问:
“谁不让她孝顺了?”
弘历一怔。
若弗说道:“女儿惦记娘家,本来就是人之常情,谁还能拿这个笑话她?可孝顺归孝顺,做法不对就是不成!”
“那几件东西又不是她自己的私产,都是逢年过节,宫里下来的赏赐,或者你从王府府库中拿出来赏给她的。你赏她用,咳不代表那东西就从王府账上凭空消失了!
她不喜欢,大可以送回库房。若真急着接济娘家,也可以来同我说。折银子也好,换成别的也好,总是会有办法。
可她这样一声不吭,偷偷摸摸往外夹带,就是另外一回事。”
若弗越说越来劲:“谁没有娘家?我额娘前些日子不才带傅恒来看过我?临走时我也送了不少东西!晞月她阿玛更不用说,见天儿往咱们府里塞东西,有时一日能来两趟,她难道就没有回礼?诸瑛家都是一群混账东西,姑且不提。总之谁像她青樱一样,这般悄摸地跟做贼似的?还专门把素心支开!“
若弗冷哼一声:“你说她是好面子,我还说她心里有鬼呢!那么多送出去的东西她都不登记造册,明儿个忘了究竟送出去了哪个,便以为是院里哪个奴才偷了,再一追查,那奴才屋里真多了两样东西出来,到时可如何是好?又该信谁说的话?”
弘历立刻皱眉,语气郑重:“青樱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可她傻啊!”
若弗脱口而出。
弘历:……
“她傻,有的是人能利用她!”若弗振振有词:“见天儿地丢三落四,不是给人送把柄是什么?谁知道底下人会不会借她的名头夹带私货?栽赃嫁祸旁人?”
弘历被堵得一梗。
想反驳,却又真找不出话来。
“再说了,就算她真没有坏心,又做事缜密、不留一点痕迹……”若弗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弘历:……他恨自己听懂了。
青樱行事若真有这般缜密,今日怎么会被海兰堵在门口,当场人赃并获?
若弗继续道:“便真没有坏心,也不能这般做事!我是嫡福晋,我统管全家!
她若有难处,为何不来与我明说?
便真像你说的,脸皮薄,不愿叫旁人知道自己往娘家送了多少东西,她私底下来跟我说一声,我单独叫人给她记本暗账就是,难道我还能扯着嗓子,满王府给她嚷嚷,说她家道中落了?非要七拐八绕,偷偷摸摸!”
若弗冷笑一声:“我看她怕的根本不是别人笑乌拉那拉家如今落败,她怕的,是开口来求我!生怕低头求了我一句,从今往后便真真正正低我一头!”
弘历又被噎住。
过了半晌,才弱弱道:“青樱……不会这样想的!福晋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若弗瞪他一眼:“那她做得好看么?”
弘历答不上来。
“你以为,她想岔的只有这一件?”
若弗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多宝阁前,拿起一个包好的药包,转身往桌上一放。
“真正要紧的,是这个!”
弘历看了眼,语气顿时又轻了:“这包坐胎药,是她嫡亲额娘给她的,是自己吃的。”
若弗眼睛猛地一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话,那她当年在绛雪轩,还说自己只是来替你掌眼,跟你只有兄弟情分呢!王爷过去这一年多,每回去了青枝院,难不成都跟自己兄弟抵足而眠不成?”
弘历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手指都气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