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金陵天幕山庄听政殿,常年不见暖阳。
冷雨敲碎琉璃瓦,水珠滚落白玉地砖,晕开连片湿痕。殿内不燃灯烛,仅靠天井漏下的灰光照明,空气沉滞如古墓,压得人呼吸发紧。这里是欧阳长青排布江湖棋局的中枢,所有情报、调度、杀令,皆从此处流向天下。
两名黑衣暗卫双膝跪地,脊背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刚从太湖归来,呈上慕容山庄的最新布防密报。
“禀庄主,柳七按期投毒,剂量无误。慕容秋寅时服药,毒力渐进,自身无感,自查经脉亦无察觉。”
“慕容山庄锁紧漕运关卡,水师昼夜巡湖,上册下部真经藏于湖心密室,设三重水引机关、血气禁制,外力强攻无望。”
玉阶之上,欧阳长青指尖摩挲一枚蛇纹铜哨。铜哨冰凉,是掌控所有死士与暗线的信物。他动作缓慢优雅,面上无半分喜怒,心中早已推演完所有变数。
“水阵禁制,防外不防内。”欧阳长青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柳七掌药掌账,毒力日日沉积。三月之后,慕容秋丹田自溃,我无需动一兵一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毒的厉害。此方源自长眉冷魔古毒,经天幕毒堂改良,专蚀高阶武者真气肌理。高手经脉浑厚,初期全无征兆,等痛感浮现时,心脉早已朽烂,再无药可救。
欧阳长青转动铜哨,连下三道指令:“一,密信飞鹰堡,以永久开放西北盐路为饵,邀约骆一禾结盟,许诺事成共享真经法门。”
“二,私信长乐帮上官复,泄露骆一禾南下路线,挑拨其忌惮飞鹰扩张,提前布防中原边界,令两虎互斗。”
“三,传令天下天幕暗点,收拢边境邪修、亡命之徒,囤积毒材精锻暗器,待江南事变后全域起兵。”
一石三鸟,是他最惯用的权谋。借毒计拔除江南制衡核心,用利益捆绑飞鹰堡,以猜忌分化长乐帮,待群雄内耗疲弱,天幕便可坐收渔利。
两名暗卫领命,身形一晃融入阴影,转瞬消失在殿内深处。
殿门闭合,隔绝风雨,殿内只剩落雨的单调回响。欧阳长青走到殿后,推开厚重的玄铁石门。
石室四壁刻满白骨纹路,阴气刺骨。石台上平放着漆黑绢经,白骨纹路隐隐蠕动,散发出上古邪寒气息。这是当年他牵头屠灭萧氏夺得的上册上部真经,也是所有野心的根源。
他指尖抚过经书,阴寒真气灌入石室。阴风骤起,壁缝渗出黑气环绕经书盘旋。自古真经分作四册,单册只能修炼雏形邪功,无人能凭一卷祸乱武林。
欧阳长青深谙此理。如今他不靠单卷真经称霸,只凭这股阴力控死士、驱毒术、布人心。真正的修为质变,要等上册合一,夺取慕容秋手中残经与克制心法方能达成。
“只差一步。”他眸底贪欲外露,“慕容秋一死,上册合一,这江湖的规矩,便由我来重写。”
千里之外,西北荒漠。
骆一禾身披黑铁战甲,立于飞鹰堡望台,捏着天幕蜡封密信。黄沙刮过他粗犷的脸颊,眼底翻涌着贪婪狂喜。他困于贫瘠荒漠多年,最觊觎中原盐路,欧阳长青的邀约,正中其下怀。
“盐路通商,真经共享!”骆一禾低吼一声,握拳震碎信纸,“传令,整备两万堡众,操练飞鹰烈阳掌,待江南消息,即刻南下!”
飞鹰弟子皆是荒漠厮杀出来的悍勇死士,正面战力冠绝江湖。指令落下,黄沙之上号角齐鸣,铁甲铿锵,一股霸道凶煞之气直逼中原。
中原腹地,长乐帮总坛。
上官复坐在赌坊改建的主位上,指尖转动玉骰,听完属下禀报,勾起一抹阴狡笑意。他无正邪执念,一生唯利是图,最擅长坐山观虎斗。
“骆一禾南下,欧阳长青借力打力。”上官复轻笑,“我守住中原要道,布下阵法克制飞鹰掌法,让两虎互耗。残局由我收割,武林盟主之位,迟早归我。”
一纸密信撬动两大枭雄,数十年平衡的武林旧序,就此裂开第一道裂痕。
两月光阴转瞬即逝。
太湖慕容山庄内,慕容秋体内毒力沉积大半。深夜打坐时,心脉时常刺痛,真气流转日渐滞涩。他凭深厚修为强行压制,对外不露半点破绽,依旧处理庄务、巡查漕运。
他心知是欧阳长青的毒计,反复清查药库、盘问仆从,却始终找不到投毒之人。柳七隐藏太深,账房身份完美遮掩了所有痕迹,让这场毒杀成了无解之局。
深夜藏经密室,慕容秋望着上册下部真经出神。萧英枫当年的仗义豪情、自己被迫附逆的屈辱、远在惠泉寺悟道的女儿,种种过往涌上心头,心底满是悲凉。
他制衡欧阳长青三十年,终究要败在这无声无息的毒谋之下。
窗外秋风呼啸,芦荡翻涌,天地肃杀。武林平衡已碎,群雄尽数入局,属于白骨真经的乱世,在秋雨与黄沙的交织中,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