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库把缠结的胡须从地上捞起来，往脖子上一盘，用一截从干草垫上拆下来的草绳扎了个结。
那双淬过火似的眼睛在石牢暗光里亮得惊人。
“赵大柱——戊字组勘探队队长。
你们矿奴的名册上有他。
在黑曜石矿脉里用背顶住塌方矿石让三个队友跑的那个赵大柱，在结义墙上把名字刻在第一个的赵大柱，在第六重天古城墙上刻下最后那段‘只需断灵石和一双手’的赵大柱。”
他把枯瘦的手指伸进怀里，从破袍内衬夹层里摸出一张用防水油纸裹了多层的图纸。
油纸被深渊湿气浸了三千年，表面结了一层滑腻的霉斑，但里面的图纸完好无损。
图纸上用炭笔标注了一条极曲折极隐蔽的暗道——从第十重天补给站地下库房底层直通补给站外围西北角废料场，中间有三处避风点，出口藏在废料场深处一座废弃矿渣山下。
“他除了是个矿工，还是个挖暗道的能手。
三千年前矿局在第十重天建造补给站时征调了戊字组去修地下仓库。
矿局以为矿奴只会挖矿——他们不知道矿奴挖矿挖了三千年，最熟的不是矿脉，是地下工程。
赵大柱在修仓库期间利用每天的施工废料和夜间休息时间，在补给站地下挖了一条暗道。
极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但每一截都用支护木架加固——支护木是从施工废料堆里捡的边角料，榫卯接口全是矿工的手艺，不用一颗铁钉，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把图纸摊在石牢地面上，用指尖在暗道走向上慢慢划过。
“老夫姓彭，叫彭库。
第十重天补给站矿局库房管理员。
编号庚子后勤·彭三。
不是矿奴——但老夫在补给站亲眼目睹了矿局对矿奴的种种暴行。
矿局用魂晶钉钉矿奴的时候，老夫负责清点钉子的库存。
矿局把矿奴改造成收割使的时候，老夫负责登记改造手术的耗材。
每一根魂晶钉、每一块魂晶碎片、每一具被淘汰的收割使核心——全从老夫手里过账。”
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上一处标注了“掩护点”的位置。
“赵大柱挖暗道，是老夫给打的掩护。
每次矿局巡查队下来查库房，老夫就把赵大柱的施工痕迹用库房物资遮挡起来——新挖出来的碎石用空货箱盖住，支护木的边角料混进施工废料清单里报损，暗道入口的铁盖板用库存的旧铁板替换掉。
后来有人供出老夫与矿奴合作。
矿局把老夫送进沉兵渊，关了整整三千年。”
何大壮把短镐往地上一顿。
“三千年——你一直揣着这张图纸？”
“揣着。
沉兵渊的守卫搜遍了老夫全身，把老夫的库房钥匙、记账本、甚至腰带上的铜扣都搜走了。
但他们没搜这张图纸——图纸裹在油纸里，被老夫吞进肚子里。
每次守卫来搜身之前吞下去，搜完再吐出来。
吞了吐，吐了吞，油纸上的霉斑就是被胃液泡出来的。”
石牢里沉默了一瞬。
铁破把右拳缓缓攥紧，拳骨上的老茧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苏意接过图纸。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极清晰的一句话——“赵大柱挖的暗道，用的也是矿镐。
他的矿镐柄上刻着一个字——扛。”
他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镐柄上两枚拳符之间的木质握把上，前世在工地第一天上岗时用铁丝刻的那个“扛”字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
矿神用了前世工地上的画面——苏意在工棚里用铁丝刻字，赵大柱在矿道里用矿凿刻字，甲零一在无光道的墙上用手指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