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朝鲜译官”,是林家通过辽东的药材商人网络,物色并“安排”的众多“信使”之一。那张粗糙的炼铁图,是林砚授意,由家族中通晓矿冶的成员,根据元代《熬波图》和欧洲简易高炉原理简化、伪装而成,特意保留了“逃军工匠”和“山西”这两个容易在边疆流传、又难以查证的元素。甚至那处铁矿的“发现”,也有林家外围人员暗中引导的痕迹。
知识,尤其是能立刻转化为实力的技术知识,在匮乏之地,就是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礼物。 林砚深谙此道。他不直接给女真人锋利的刀,而是给他们“自己找到”铁矿和“学会”炼铁的方法。前者带来希望,后者带来依赖,而两者结合,会催生出强大的、且自以为凭借“自身努力”而强大的力量。
几乎与此同时,遥远的波斯,伊斯法罕。
这里与冰天雪地的赫图阿拉是两个世界。阳光炽烈,空气干燥,满城都是蓝绿色的釉砖建筑,清真寺的圆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萨法维帝国宫廷的一处偏殿内,一场东西方之间的“学术交易”正在以更优雅、也更深刻的方式进行。
买方是萨法维帝国的王子塔赫马斯普,一位对天文学、数学和神秘主义都抱有浓厚兴趣的年轻君主。卖方,则是以“旅行学者”身份来到波斯的林氏家族成员——林昭(林砚的堂弟)。他三十多岁,穿着融合了波斯与汉地风格的丝绸长袍,能说流利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
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的不是地图或图纸,而是一本厚重的、用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双语注解的手抄本。封面上用优美的纳斯赫体写着:“《历算玄枢》——据东方大师林氏静深(林远之)遗法,参以希腊、阿拉伯诸家,重辑校注”。
塔赫马斯普王子小心地翻动着书页,眼中闪烁着惊叹与痴迷的光芒。书里不仅有复杂的星图、行星运行表,更有大量关于三角学、球面几何、高次方程数值解法的详述,其体系之完整、逻辑之严密、尤其是其中一些用“算筹”位值思想简化计算的技巧,让他这个自诩博学的人大开眼界。
“林先生,您的先祖……真是一位媲美图西(波斯13世纪天文学家)的伟大学者!”塔赫马斯普由衷赞叹,“这些算法,尤其是对岁差的精密修正模型,比我们目前宫廷天文学家所用的《伊利汗天文表》似乎还要……超前一步。”
“殿下过誉了。”林昭谦逊地微笑,“先祖之学,本源于中华,后游历四方,博采众长,略有心得。能得殿下青睐,是先祖之幸,亦是东西学问交流之美事。在下愿将此书献于殿下,愿它能为波斯的星空观测,增添一丝微光。”
“不,这不仅仅是微光!”塔赫马斯普合上书,郑重地说,“这是照亮道路的火炬。林先生,您知道吗?奥斯曼的苏莱曼,正在伊斯坦布尔修建巨大的天文台,网罗各地学者。他的野心,绝不仅仅是观星。谁能更精确地测量天地,谁就能更好地绘制疆域,校准火炮,掌控贸易与战争的时间! 您带来的这份知识,对萨法维帝国至关重要。”
林昭心中了然。这正是林砚派他来的目的之一——在奥斯曼与波斯这两个伊斯兰强国之间,巧妙地“分配”知识,维持它们的竞争与消耗,同时为自己家族的影响力布局。给波斯更“正统”、更成体系的算法,给奥斯曼(通过其他渠道)更实用的工程与军事技术图纸,让这两把“刀”互相磨砺,而无暇过分关注东方,也为将来可能的“借道”或“利用”埋下伏笔。
“殿下睿智。知识本为天下公器,能用于正道,便是其价值所在。”林昭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说,“先祖晚年,曾对极东之地的星野有过一些……有趣的推测。他认为,在日本国以东的浩瀚大洋中,或许存在巨大的陆地或岛链,其地磁、星象皆与旧大陆迥异。可惜,先祖一生未能亲往验证。”
“日本以东?巨大的陆地?”塔赫马斯普王子被这个大胆的猜想吸引了。此时欧洲人刚刚证实地球是圆的,但对太平洋的认知几乎空白。
“是的。先祖根据洋流、信风、以及一些零星的、来自极东渔民的传说推测的。”林昭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绘在绢布上的示意图,上面简单勾勒了亚洲东海岸,一条黑潮(日本暖流)的流向,以及一片模糊的、标记着“疑有陆”的东方海域。“他曾说,若能循此洋流与季风东行,或可发现新天地。可惜,大明海禁森严,此志难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