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马六甲海峡。
这里已不是大明的“满剌加官厂”,而是葡萄牙人口中的“马六甲要塞”。1511年,葡萄牙舰队用猛烈的炮火轰开了这座控制东西方贸易咽喉的城邦,将其变成了前往香料群岛和中国的前进基地。如今,要塞的棱堡上飘扬着葡萄牙王旗,码头停泊着高耸的卡拉克帆船和更灵活的卡拉维尔快船,空气里混合着硝烟、香料、棕榈酒和各国水手的汗臭。
在要塞总督府一间面向大海的石头房间里,一场特殊的“交易”刚刚结束。
买家是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德·阿尔布克尔克(小阿尔布克尔克,老阿尔布克尔克之子),一个三十多岁、野心勃勃、脸上带着海风刻痕的贵族。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放着三样东西:一份用葡萄牙文和拉丁文双语写就的火绳枪机簧改进图纸,详细说明了如何用一套精密的杠杆和弹簧组,提高击发速度和可靠性;一份南洋及大明东南沿海部分港口的潮汐、暗沙、季风规律汇总表,数据详实得令人咋舌;以及一小袋棕黑色的种子,旁边的标签写着汉字“金鸡纳”和葡文注释:“退热圣药,治瘴疠有奇效,产自秘鲁”。
卖家,或者说“捐赠者代表”,是一位自称“李先生” 的中年华人。他穿着普通的南洋商人服饰,说一口流利的福建官话夹杂马来语,举止谦恭有礼,但眼神平静深邃。他并非林砚的直接下属,而是林家在南洋经营数代后,发展的外围联络人之一,本身是马六甲颇有实力的侨商,与葡萄牙当局和本地苏丹都保持着良好关系。
“李先生说,这些是您那位‘北方的朋友’的礼物?” 阿尔布克尔克抚摸着那份潮汐表,手指在标注着“宁波双屿港”、“漳州月港”、“广州屯门”的几页反复摩挲。这些都是葡萄牙商船曾试图贸易、却屡遭大明水师驱逐或征税苛刻的地方。有了这份水文情报,下次派船去,或许就能找到更好的锚地、更隐蔽的通道,甚至……在冲突时占据地利。
“是的,总督阁下。” 李先生微微躬身,“在下那位朋友久居北方,对航海与机械之学颇有兴趣,亦深感贵国远航万里、传播福音之伟业。这些微末心得与见闻,若能对阁下开拓东方事业有所裨益,便是莫大荣幸。朋友特别嘱咐,火器图纸可用于交换,水文情报可助航行平安,而那种子,” 他指了指那袋金鸡纳,“或可拯救许多在热带病倒的勇士的生命,包括您和您的士兵。”
“拯救生命……”阿尔布克尔克眯起眼睛。疟疾和热病是欧洲殖民者在热带最大的杀手,往往比战斗减员更多。如果这种“金鸡纳”真如所说那般有效,其价值无可估量。“您的朋友,想要什么回报?金钱?贸易特许?还是……需要我们为他做什么事?”
李先生笑了笑,笑容温和而无害:“朋友说,他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总督阁下的事业顺利,希望葡萄牙的船只能平安抵达更多地方,与更多人公平贸易,传播天主的福音。当然,” 他话锋微妙一转,声音压低,“如果将来有一天,总督阁下或贵国的任何船只,在东方海域,遇到任何悬挂特殊旗帜——比如,绘有北斗七星与一颗红星图案——的船只或商站时,能给予一些……方便与关照,朋友将会不胜感激。”
北斗七星与一颗红星?阿尔布克尔克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旗帜。但这要求听起来无关紧要,更像是一种对“自己人”的暗号识别。
“就这些?”
“就这些。” 李先生肯定道,“朋友相信,善意会换来善意。今日的小小礼物,或许能在未来,为阁下打开意想不到的门。”
阿尔布克尔克沉吟片刻。这份“礼物”太丰厚,而要求又太轻飘,轻飘得甚至有些可疑。但火器改进能增强要塞防御和舰队的战斗力,水文情报是下一步向大明沿海渗透的利器,而金鸡纳……可能是他保住马六甲这支远征军健康的关键。无论对方背后是谁,有何长远目的,眼下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无法拒绝的。
“请转告您的朋友,” 阿尔布克尔克最终伸出手,与李先生握了握,“葡萄牙王国和我本人,感谢他的慷慨。这份善意,我记下了。至于他说的旗帜……如果在海上见到,葡萄牙的船只,会给予应有的礼遇。”
“阁下英明。” 李先生再次躬身,随后便礼貌地告退,消失在马六甲喧嚣的街市之中。
阿尔布克尔克独自留在房间,重新审视那三样礼物。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庞大、神秘、紧闭的明帝国。几年前,他父亲率领的舰队曾在屯门与大明水师交战,虽然凭借火炮优势未遭大败,但也无法撼动对方在近海的绝对控制,最终被迫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