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褂男人腿一软,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启衡的脸,也终于沉到底了。
他看得出来,今晚这场谈判,已经不是他靠口才就能兜回来的了。对方不是在猜,是在拿证据,一寸一寸往他脸上贴。
苏桂影盯着那灰褂男人,声音不高。“周先生,人是你带来的。这事,你是现在给个说法。还是等我们把人带下去,再替你慢慢问?”
周启衡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要是退不好,整个南方代表团的脸,今晚都得落在地上。
可不退?
那就更难看!
福州,夜更深了。
苏桂影的密电,终于送到了陈子钧案头。
沈笠读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他。
“少帅,手伸出来了。”
陈子钧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就笑了。
笑得很冷。
“借道的队伍里,果然有人伸手啊。常光头这点心思,真是一点都不新鲜!永远都这么小家子气,感觉跟江湖帮派斗殴似得,看来当年子啊沪上,他也没跟那些帮派学点好啊!”
“大义在前,暗线在后。嘴上谈北伐,手上摸底账。”
沈笠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扣?”
陈子钧把电报折起,压在石见号最新坐标边上。
海上的,是炮口。
陆上的,是黑手。
今天倒真是配齐了。
他抬眼看向海图,声音慢慢沉下去。
“不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沪上,城隍庙外茶楼,天还没亮透。
茶楼后窗却已经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账纸轻轻一抖。
苏桂影坐在二楼最里间,手边一盏盖碗茶,一口没动。她前头站了三个人。
一个茶房、一个黄包车夫、一个穿短褂的报馆小伙计,三个人都低着头。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楼下街口卖炊饼的吆喝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苏桂影抬眼,“从头说。”
茶房先开口。
“昨晚亥时三刻,姓陆的出了代表团住处。没走正门,走的是后院杂物间边上那条窄道。出来之后,先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后头叫了辆黄包车,去的是公共租界旧银庄后门。”
黄包车夫立刻接上。
“是我拉的。那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可眼睛一直往后瞟,像怕有人跟。到了旧银庄后门,他没进去,就在巷口站了三分钟。后来来了个戴礼帽的瘦子,手里夹着报纸,鞋跟磨得有点偏,像常年赶路的人。”
苏桂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洋人?”
“不是。咱们国人。口音也不是租界那套。倒像江西往东那边的腔。”
报馆小伙计这时低声道:“处长,那瘦子我认出来了。以前在《民声日报》门口晃过几回,不是记者,是借报馆证件跑路子的旧交通员。当年常系在沪上跟报馆买版面、塞消息,最爱用这号人。看着像写字的,其实腿比笔勤。”
苏桂影听到这里,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好。”
“茶房看住代表团驻地。”
“车夫盯旧银庄那条巷子。”
“报馆线去查这个瘦子最近借了谁家的证。”
“别惊他。”
“我倒想看看,这帮人嘴上扛着北伐大义,袖子里到底夹了几张小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