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英国公张懋一声令下,旁边掌旗官的会意,将手中的令旗再次挥动。
令旗从高处猛地落下,旗面在风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空气。
校场上,那一万将士同时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指令同时触发的精密机关。
长枪从肩上卸下,枪尖朝前,枪尾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无数根木桩同时被夯进土里的声响。
然后,他们开始演练。
先是队列变换,五千人的方阵从整整齐齐的矩形,在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号令声中,迅速分裂成若干个更小的方阵——每团一千人,每营五百人,每队一百人,每旗五十人,每什十人。
那些更小的方阵在校场上快速移动着,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排列的棋盘。
有的向左穿插,有的向右包抄,有的在前方列成横队,有的在后方保持纵列。
阵型在变换中保持着惊人的整齐,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列出现混乱。
朱厚照站在点将台上,目光随着那些方阵的移动而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追踪着每一支小队的路径。
阵型演练结束后,校场上的鼓声忽然变了节奏,从沉稳的、像心跳一样的鼓点,变成了急促的、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密集声响。
然后,那支军队的队列中,传出了第一声号令:“第一营——火枪手——列队——”
那是从队列中段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沉稳和笃定,像是已经喊过无数遍。
校场东侧的那支军队中,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从方阵中分裂出来,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杆火枪。
那火枪比寻常的火铳更长一些,铳身铁质,表面乌黑发亮,铳管中部略鼓,铳尾处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铁质击发装置,铳尾部分有一道清晰的接缝。
那些火枪手走到校场中央,在距离点将台约百步远的地方列成三排横队。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
三排火枪手的高度形成了三个层次,每一排之间的空隙被严格控制在一步之内,确保后排的枪口可以从前排的肩头之上伸出。
“装弹——”号令声再次响起。
五百名火枪手同时行动,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他们打开铳尾的闭锁机构,从腰间的弹药盒中取出一枚纸包好的弹药,从后方塞入铳膛,合上铳尾,旋紧小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六息便已完成。
“举枪——”
五百杆火枪同时抬起,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校场东侧那群竖着的靶标。
靶标是用厚厚的木板制成的,上面涂着一层白色的石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放——”
那一声号令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响起一阵密集的、像是无数铁锤同时敲击铁砧的声响——那是燧石撞击铁片时发出的火花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
然后是火药的爆燃声。
五百杆火枪同时击发,硝烟在枪口处同时腾起,形成一片浓厚的、灰白色的烟雾,在校场中央弥漫开来,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云。
火光在烟雾中明灭不定,将那些火枪手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弹丸穿过硝烟,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劈开晨光,直直地撞向百步外的靶标。
那些靶标在弹丸的撞击下剧烈地晃动着,木屑飞溅,白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校场上忽然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有的靶标被打出了密集的孔洞,有的被击碎了边缘,有的在连续多发射击后整块断裂,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和灰尘在日光中弥漫开来。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观礼席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惊叹声。
那是从武将队列中传来的声响,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微微点头,有人在攥紧拳头,有人在交换眼神。
英国公张懋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落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校场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那燧发枪的威力比京营中老式火铳强了太多,而且不需要火绳,雨天也能作战,装填速度极快。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边关看到过的那些火铳——火绳枪,两军阵前交战,常常是火绳还没燃尽就被雨水淋灭了,士兵只能扔掉火枪拔出刀来肉搏,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的骑兵冲散。
点将台上,安化王朱寘鐇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他站在朱厚照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校场上。
他看到了那五百杆燧发枪同时击发时的火光,看到了那些靶标在弹丸撞击下剧烈颤动的样子,看到了那些火枪手列队装弹、举枪、射击的流畅节奏。
他在宁夏和蒙古人打了半辈子的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一支骑兵中队遭遇这样一排齐射,会在一个照面之内损失多少人。
校场上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掌旗官又一次挥动了令旗。
这次鼓声重新响起,比刚才的节奏更慢,却更加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击一面厚实的、蒙着熟牛皮的大鼓。
校场中央,火枪手们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门崭新的火炮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尊造型与寻常火炮不同的子母炮,炮身比普通红夷炮更短一些,却更粗,炮口直径大得惊人,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光泽,像一头伏在地上、正准备咆哮的钢铁巨兽。
炮车由四匹健骡牵引,在炮手们的操控下稳稳地停在校场中央,向着远处城墙方向的目标调整好角度。
炮尾处露出一截粗短的手柄,与寻常火炮需要费时费力装填的模样截然不同,那手柄像是一处精心设计的接口,与旁边木箱中整齐排列的、预先装填好的子铳严丝合缝。
一名炮手从木箱中取出一枚铁筒状的子铳,利落地从炮尾塞入母铳中,用力推紧,固定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次呼吸的工夫。
远处,校场尽头竖着一座用黄土和砖石临时垒成的墙体,约有一丈高、三丈宽,墙体厚实,像是一座微型城墙的断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将背后的天际线衬得格外分明。
“开炮——”
那一声号令落下的瞬间,炮手点燃引火孔。引线在空气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火花沿着引线飞速窜入炮膛。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轰鸣。
那声轰鸣从炮口涌出来的时候,整个点将台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台面上的红毡被震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炮弹从炮口飞出,在日光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暗灰色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地撞向校场尽头那座黄土和砖石垒成的城墙。
炮弹触墙的那一刻,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炮弹在墙体内部炸开。
那是开花弹,落地后延时爆炸的炮弹——轰的一声巨响,墙体崩裂开一个大洞,砖石和黄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撑开,四散飞溅。
碎片带着烟尘和火光向四面八方飞射,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短促的、暗红色的弧线,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砸在校场上,发出细碎的、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
烟尘在墙体崩裂处弥漫开来,像是一朵在尘土中绽放的灰色花朵,边缘处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吞没着周围的空气和光线。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落底的声音清晰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藩王队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校场上却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针落进了深水里。
宁王朱宸濠站在点将台上,距离那门火炮约莫百步,目光死死地落在校场尽头那面正在坍塌的墙体上。
他看着那些飞溅的砖石和弥漫的烟尘,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他在南昌的时候,曾经派人暗中搜集过各路火炮的样品和图纸,他知道那些火炮的射程、威力和装填速度,明白那些东西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到那门子母火炮在两次呼吸的工夫内完成装填,看到那枚开花弹将一丈多厚的城墙轰出一个大洞,看到那些砖石和黄土在爆炸中四散飞溅的景象。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一切准备和想象,在这一刻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站在点将台最前方的那个明黄色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安化王朱寘鐇站在宁王旁边,他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听到那声炮响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听到号令时下意识做出反应的老兵。
那门火炮的威力,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大了好几倍,而且装填速度快得离谱,如果是野战,可以连续不断地轰击敌人的阵线,把对方的阵型彻底打散。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宁夏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手里那些刀、那些弓、那些在风沙中磨出来的本事就已经够用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到那些燧发枪和子母火炮,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仗都像是用拳头在打,而面前摆着的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武人看到真正的利器时才会有的、直截了当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