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捏着那片骨片在指间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刻字。潦草,但力道压得深,像是刻字的人把自己的整个分量都压在了刀尖上。她指腹从字痕上蹭过去,字槽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没有被水或潮气侵蚀过的痕迹,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她把骨片放回原位,但没急着站起来。蹲在原地又扫了一圈石像脚下的那层骨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碎裂,但都能看出是同一类东西——打磨过的,边缘圆润,大小相近。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表层的几片,底下露出来的骨片也一样规整,而且越往下叠得越密实。
她站起身,再看石像。风化严重的石面上隐约还能看出衣纹的褶皱,双手交叠的姿态庄重而收敛,微微低垂的头颅像是在注视脚下的那片骨片。她绕到石像侧面,发现石像的背部也有东西——后腰的位置,有一道纵向的凹槽,槽内嵌着一根细长的骨签,露出的部分已经被灰尘裹成了暗灰色。
阿月把骨签抽出来,骨签长约一掌,粗细如小指,一端削尖,另一端磨平,像一支书写用的笔。尖端还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阿月认出那是干透了的颜料或墨迹。她把骨签举到光下看了一眼,签身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与她怀里的骨片地图上的某个标记吻合。
她攥着骨签,目光从石像移向四周的石柱。石柱林立的这片空间比她最初通过门缝估计的更大,光线从上方的某个不可见的位置洒落下来,均匀而稳定。她抬头去看光线的来源,视野被石柱切割成无数碎片,隐约能看到高处的岩顶有一道宽阔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不是天然的,像是被人为扩大修整过。日光从那里灌下来,经过某种反射装置均匀地散射到整片空间里。
她重新把目光落回石柱上。最近的一根石柱正好就在她左侧几步远的位置,柱子表面布满刻痕,刻痕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带状分布,每一条带大约一掌宽,上下平行排列,像一行行文字。她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刻痕的形态,发现它们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符号系统都不一样,更细密,更统一,更像是一套完整的书写体系。
她沿着石柱转了一圈,柱面上的刻痕覆盖了四个面,每个面的带状排列方式都不同。正面的刻痕是纵向的长线条组合,像是叙事性的内容;左侧面的刻痕更短更密集,像清单或者名录;右侧面的刻痕穿插着大量的弧形符号,像度量或记录用的标记;背面的刻痕则最为稀疏,只有寥寥几道短线分散在各处,像是还没有被完成的部分。
她又走到相邻的石柱前,同样地绕着看了一圈。这一根的正面同样是纵向长线条的组合,但内容和第一根完全不同,开头的几个符号她辨认了一下,似乎和第一根结尾处的符号相同——像是一根柱子接着上一根柱子继续往下写的内容。
阿月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些石柱上的刻痕是按照顺序排列的,一根接着一根,绕着这片空间一圈一圈地往里延伸,越靠近中心的石柱,内容就越靠后。她抬头望了一眼石柱阵列的深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柱体,隐约能看到最中心的位置确实有一片更空旷的区域。
她把骨签和那枚骨片都收进怀里,迈步向前。脚边堆积的白骨在走动时被她偶尔踢散一些,骨头滚动的声响在石柱之间磕磕碰碰,像是有人用空骨头在敲击地面。她没有刻意避让,只是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根石柱就停下来看几眼,确认刻痕的内容顺序和走向。
走过第四根石柱的时候,她注意到这根柱子正面的刻痕比前几根都要浅,笔迹也略显凌乱,像是刻字的人赶时间或者精力不济。而在柱子左侧面最下方的一行刻痕里,有一个符号被重复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一遍几乎凿穿了柱面。她用手指探了一下那个最深的位置,指尖触到的不是坚硬的石质,而是一层柔软的填充物,像是有人用泥灰把那道凿穿的小孔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