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煊安静地坐在光未身侧。火光映照下,她一边揉着被马鞍磨得酸胀的大腿,一边翻看那本已起了毛边的古迹名录。连日奔波让她整个人又黑瘦了一圈,手腕上被荒草划出的几道细小红痕在火光里若隐若现,但她翻书的手指依旧稳而轻,像是怕弄坏了这本陪她走了两趟远门的旧书。忽然,她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你看这里。”
她指尖定格在书页一行批注之上——麟赤南境、苍岭北麓,一地名曰落星坡。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地势平坦开阔,视野无遮,夜可独坐观星,尽览七轨。”
这是怀昀殇独有的字迹,整本名录批注繁多,唯独这一处写得格外详尽,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与执明君惯用的标记一模一样。
光未眸光微亮,心头豁然通透:“星图上的七颗星需在夜间校准方位。若落星坡的地势真如记载这般开阔,我们便在那里做一次夜间观星,锁定末星的准确位置后再进山。只待夜幕降临,便校准那千年星轨。”
暗煊接过名录对照舆图细细核验,指尖精准点中苍岭北麓一处标注稀疏的区域:“此处距苍岭古道入口尚有两日路程,正好作为进山前的最后一个休整点。在此校准星轨、敲定最终进山方位,稳妥无虞。”
月刑立刻凑过来,在自己的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复执炭笔将落星坡的方位仔细描摹了一遍。浅风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势猛地窜高,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拉得修长而摇晃。
此后两日,四人循着废弃古官道稳步南行。沿途石壁上开始零星出现三角纹路——与东境古刹、苍梧山道观的符号一脉相承,刻痕更深、排列更密。光未每看到一处便让月刑拓印下来,对照残页的加密逻辑逐一比对,发现这些符号构成了一条从北麓到南麓的完整指引链,每一组符号都在暗示前方地形的变化。
千年之前,执明君派出的接应者就是沿着这条路,从苍梧山一路走到苍岭深处。
直至一个清宁清晨,荒芜辅道终与宽阔主官道汇流相融。前路山势骤然层层抬升,连绵群山拔地而起,苍岭主峰隐于晨间薄雾之中,轮廓朦胧巍峨,渐近渐近。
光未端坐马上,凝望着那片千年秘境山脉,指尖轻轻按在胸前贴身暗袋。两片千年玉痕、一卷泛黄星图静静贴合心口,微凉质地透过衣料,沉淀出跨越千年的厚重宿命感。
就在这时,浅风策马自后方疾速追来,神色较往日愈发沉肃,掌心握着一封刚由鹰猎楼安全屋快马递达的密信。
“主子,南疆急报。”他压低声音禀报,“韩姓头目留守仓库未动,但已派出大批搜索队,沿苍岭外围地毯式排查,已然摸到古道入口大致方位。落星坡亦被划入其搜索范围之内。”
光未接过密信快速阅览,眉眼微凝,转瞬便恢复从容沉静,转手将密信递与身侧暗煊。
“他手中持有第二片玉片的拓本,拓本之上必然也刻着星轨残痕。”她条理清晰地拆解局势,“朔雍虽无开篇‘东引’玉痕,无法破译整套星图密码,却能凭借残轨锁定苍岭整片山脉大区。只是线索残缺、点位模糊,他只能在外围盲目搜山,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山谷入口。”
她抬眸远眺雾中苍山,眸光笃定冷静:“我们仍占先机。待我们在落星坡完成星轨校准,锁定精准落点,便能抢在他之前进山。外围杂兵无需急于清剿,校准方位、抢占入口为先,待锁定终局点位,再顺势收网。”
暗煊默然折好密信收入袖中,沉眸传令:“浅风,传信安全屋。一名暗卫留守,持续监视恒裕仓库动静;另一人提前赶赴落星坡,清查周遭隐患,布控警戒,确保当夜观星无扰。”
浅风应声领命,当即策马先行传信。
光未、暗煊、月刑三人不再停留,齐齐策马提速,朝着苍岭主峰方向疾驰而去。马鞭扬起,马蹄声顿时急促起来,踏得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南风浩荡,裹挟着深山密林独有的潮湿腐叶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苍岭就在前方,落星坡在望,千年星轨待校。山野暗处,敌兵步步逼近,逐山搜寻。千里南征终抵近终局,一场关乎最后一片玉痕的竞速对决,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