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山拿铁钳夹住铁锭的一端,另一只手用锤子把另一端往回敲。
“砸。”
锤头落下,两层铁被砸实,变成一层。
“再折。”
“再砸。”
老铁山开始出汗了。
楚铮站在旁边,右手搭在锻台的铁柱上,眼睛死盯着那块铁。
每折叠一次,铁的内部结构就被重新排列一次。
碳从高处往低处跑,杂质从里面被挤到表面,变成砧面上的黑色碎渣。
老铁山的锤速在第二十次折叠之后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手开始打滑。
汗从手掌渗出来,锤柄的木面湿了一层。
“换人。”楚铮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铁匠,“谁力气大,上来接手。”
一个年轻铁匠走出来,从老铁山手里接过铁锤。
老铁山退到一旁,两条胳膊垂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砧面上那块铁。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铁匠打铁,讲究的是一锤定型。
烧一遍,打一遍,出活。
谁会把一块好端端的铁反复折叠、反复砸?
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可是他盯着那块铁看了二十多遍,他发现了一个事情。
每折叠锻打一轮,砧面上落下的黑渣就少一些。
铁的表面也在变。
年轻铁匠的力气足。
锤头高高举起,狠狠落下,节奏比老铁山快了将近一倍。
铁锭在砧面上被反复捶打,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模样了。
楚铮数着。
第六十次折叠。
第八十次。
第一百次。
“够了。”
年轻铁匠停了手。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铁锤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楚铮走到砧面前。
那块铁已经不是铁了。
它比进炉之前小了将近三分之一,但密度和重量几乎没变。
“最后一步。”
楚铮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锻台边上的石槽里。
“烧。”
铁锭最后一次被送进侧炉。
这一次楚铮让他们多烧了一会儿。
待到楚铮看到铁锭上的颜色变成亮橘色的时候,楚铮当即大喝。
“夹出来,往水里丢。”
老铁山拿钳子把铁锭从炉子里拽出来。
他把铁锭丢进了石槽。
嘶。
白雾从石槽里冲天而起,水面开始剧烈沸腾。
刺耳声响了很久然后才渐渐消失。
白雾散后,楚铮拿起铁钳将桶里的东西夹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火把的光照在那块从水中取出的金属上。
金属上,泛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渐蓝色。
楚铮把钢坯搁在砧面上。
老铁山看着砧面上的钢坯,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钢坯的表面。
他打了一辈子的铁。
他以为铁就是铁,软了加碳,硬了退火,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招。
他从不知道,铁可以仅仅用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变成这种东西。
老铁山的手从钢坯上移开,他的手在抖。
楚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爷子,这玩意叫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