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的母亲支支吾吾,既怕错过“发财”机会让亲戚们笑话,又牢记着儿子的警告,内心备受煎熬。王海父亲态度坚决,死活不同意,老两口为此甚至拌了几句嘴。最后,王海母亲偷偷取了五万块钱——他们没有多少存款,这五万几乎是他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金了——没有告诉王海父亲,也没敢告诉王海,只是悄悄跟大姨说,先投五万“试试水”。大姨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妹子,亏了算我的!”
这笔钱,连同其他亲戚以及外围涌入的资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王小斌的账户,短时间内涌入了一笔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具体的数字,连王海都无从得知,但从亲戚们越来越兴奋的议论和越来越大的投入金额来看,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有钱了,王小斌的“事业”更是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他不再满足于城西那个“破厂房”,在更偏远的郊区,租下了一个面积更大、但同样破旧废弃的厂区。他雇佣了更多的工人,购买(或者说,赊购、租赁)了更多的简陋灌装和包装设备,实行“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他将“深海健康科技”的牌子挂得更大,印了更精美的宣传册,聘请了更“专业”的讲师团队,在更多地方举办规模更大的“健康讲座”和“产品推介会”。
他甚至开始策划“连锁体验店”,在几个经济条件较好的县市物色门面,准备将“海洋之心”的销售网络铺开。他还搞起了“线上营销”,建立了数个微信群,由专门的“客服”在里面分享“成功案例”、“健康知识”和“限时优惠”,不断刺激着人们的购买和投资欲望。
“合伙人”模式也被他“创新”了。除了最初的“静态分红”(投入资金,按月领取固定比例回报),他还推出了“动态奖励”,即发展下线可以获得额外提成。这已经带有了明显的、危险的传销色彩。但在高额回报的诱惑下,在亲戚、熟人之间信任的背书下,在王小斌不断展示的“繁荣景象”(新车、新“厂房”、络绎不绝的“客户”和“投资者”)下,几乎无人深究,或者说,选择性地忽视了其中的风险。
亲戚群里,王小斌的“英明神武”和“商业天才”被捧上了天。大姨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和“代言人”,每天不遗余力地宣传、鼓动,晒着自己的“分红”,催促着犹豫的人。二舅妈、三姑等人也纷纷附和,分享着“喜悦”和“期待”。那些投入了钱的人,如同上了赌桌的赌徒,在“盈利”的刺激下,眼睛越来越红,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游说更多的亲戚朋友加入,甚至有人开始借钱投资,试图赚取更高的“动态奖励”。
王海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这个由贪婪、无知、亲情绑架和拙劣骗局编织而成的巨大泡沫,在眼前越吹越大,闪烁着诱人而致命的光泽。他知道,泡沫的破裂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惨烈。因为他已经从老赵那里,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反馈。
几天后,老赵“无意中”在微信上跟他提了一句:“海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有点意思。我有个朋友,好像对类似的‘高增长项目’挺感兴趣,打听了几句。不过现在这种项目鱼龙混杂,水太深,不好说。”
老赵没有明说,但王海知道,他“不经意”透露出去的信息,已经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泛起了涟漪。至于这涟漪最终会荡向何方,是否会引动刘明远那条“鲨鱼”,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亲手,在王小斌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泡沫旁,埋下了一根可能加速其破裂的***。
而刘明远那边,三天的期限已到。王海按照陈默的指示,主动给刘明远回了个电话,语气谦卑而焦虑,表示自己正在“积极想办法筹措”,但“数额巨大,需要时间”,同时反复强调自己只是“职务行为”、“愿意配合沟通协商”,但“个人实在无力承担”。刘明远在电话那头态度依旧强硬,斥责他“没有诚意”,但也没有立刻抛出律师函,只是威胁“再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出具体方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短暂的、不确定的喘息,是用对亲戚的背叛和更深的罪孽感换来的。王海握着手机,看着亲戚群里依旧在不断刷新的、对王小斌的赞美和对“财富梦想”的憧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仿佛看到,王小斌站在那个用谎言和贪婪堆砌起来的高台上,振臂高呼,下面是一张张被欲望烧红的脸,挥舞着毕生的积蓄,疯狂地涌向那个看似金光闪闪、实则通往地狱的入口。而他,王海,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甚至,在阴影中,轻轻推了一把。他不知道,当泡沫破裂,高台倒塌时,会有多少人坠入深渊,又会有多少人,将绝望和愤怒的目光,投向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的他。
贪婪的集资,如同一个自我繁殖的怪物,在亲戚这个最紧密也最脆弱的关系网中肆虐。而王海知道,吞噬了足够多血肉的怪物,终将反噬它的创造者和供养者。那一天,或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