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听完三人的判断,表情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论。
“既然你们三个都这么说,那强渡这条路就可以否了。渡江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弟兄们的命。没有把握,不能下注。”
他看向方志行:“回去告诉郑纲,渡河器材要开始秘密筹备。所有能找到的船只、木料、橡皮艇,全部登记造册。多跟沿岸的渔民和船工接触,打探江上哪里水缓、哪里适合抢滩。记住,动静要小,不能让对岸的鬼子察觉我们在准备渡江。”
从江边回到诸暨前线指挥部,已经过了正午。
方志行前脚刚迈进门槛,就有通讯参谋迎上来,把一摞新到的电报递到他手里,他翻了翻,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转身就去找顾沉舟。
“司令,山城又来催了。”
他把几封电报摊在桌上,语气又低又急:“委员长再次催促‘渡江北上,夺回杭州’,要求我们‘克日渡江,以竟全功’。军政部也发来了公函,说‘浙东连续大捷,理应趁胜追击,不宜观望’。军委会作战厅更露骨,说‘若错失战机,恐有贻误军机之责’。”
顾沉舟正在洗手上沾的江泥,听到这些话,动作也没停,他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桌前,把几封电报一封一封地拿起来看,电文里的字眼大同小异,无非是劝他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打过富春江去,他看完之后,把电报轻轻一搁,问道:“这已经是第几封了?”
“三天里的第四封。”方志行答道,“我还听说,山城那边已经有人在背后说您‘保存实力’‘养寇自重’。意思是咱们不是没有能力渡江,而是故意停在江南不动,好跟中央谈条件。”
顾沉舟转过头,朝屋里扫了一眼。
杨才干正站在门口抽烟,周卫国坐在角落里看地图,李国胜靠着墙,手里玩着一枚空弹壳。
三人显然都听见了方志行的话,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顾沉舟轻笑了一声,说道:“听见了没有?有人觉得我们是在保存实力。你们说,这个富春江,我们敢不敢渡?”
杨才干吐出一口烟,冷笑一声:“说风凉话的人,从没在江边挨过炮艇的炮弹。他们要是真在杭州,怕是早就自己跑过去渡江了。”
周卫国头也没抬:“让他们来。谁想渡,谁到江边来渡给我们看。”
李国胜把手里的空弹壳往桌上一放,叮当一声:“司令,这种话不用理。我们打仗又不是打给他们看的。”
顾沉舟点了点头,把电报拿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角:
“电报他们发他们的,仗我们打我们的。回头给山城回一封电,就说富春江一带船只尽毁,江防空虚,我军正在秘密筹备渡河器材,待准备完毕,即行渡江。记住,不要提具体时间,也不要透露我们的部署。措辞圆滑些,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等他们再催,就用‘战备紧张,未便详报’八个字回过去。横竖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
傍晚时分,顾沉舟再次来到富春江边。
这一次,他把三位军长都带上了。
江风凛冽,江水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条横卧在浙东大地上的铁色巨蟒。
北岸的日军工事和炮艇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只有几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江面,光柱白森森的。
顾沉舟沿着江堤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被炮弹炸断的柳树下停住脚步。
那棵老柳树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桩,树皮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但根还死死抓着江堤。
顾沉舟望着对岸的杭州方向,看了很久。
“富春江不是天堑。”
“天堑是过不去的,但它能过去。可它也不是能游过去的。谁要是觉得可以靠热血和尸体把这条江填平,谁就是在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顾沉舟转过身,背对着江水,面对着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
“记住我的话,我们要么不渡,要渡就一次成功。这一次,不光是打过江去,是要打到对岸鬼子没机会还手。所以准备要充分,时机要等对。等江上起大雾,等炮艇进了下游的港湾,等北岸的鬼子以为我们不敢动了,我们再动手。到那时候,渡江的号声一响,谁也不能回头。”
三位军长在暮色中站得笔直。
杨才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周卫国缓缓系紧了军装领扣;李国胜抬起头,望着北岸那几道扫来扫去的探照灯光,慢慢攥紧了拳头。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转身朝堤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都回去准备。渡江,就在这场大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