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书,抬眼看向白面执事:“照魂镜立镜三百年,映出过异纹的,加上今日这一个,一共两位。上一位——”
老人顿了顿。
“是立派祖师。”
满场死寂。捧镜老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跪秦长老,是跪那面镜子映出的星光。白面执事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捏着腰牌的手背上青筋直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寒月靠在廊柱上,全程没有动。只在散场时淡淡丢下一句:“还剩一日。想清楚再来。”
第二日,深夜,客峰。
李长风把手札翻到了末页。
前面每一页他都翻过了,唯独末页粘着——不是粘着,是被水浸过又干透,纸页涨皱,和封底死死咬在一起。他犹豫了一夜,终究还是用剑尖,一点一点把它挑开了。
挑开的那一瞬,纸上的字自己浮了出来。
不是墨写的。是水痕。干了就看不见,只有在这一页被重新打开、见了空气之后,那些字才一笔一笔地显形:
“若长风问起他娘,就说,是我对不起她。”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替我,把『名字』还给那座山的人。”
李长风的手指僵在纸上。
娘是病故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汤药的味道,记得爹守在床前的样子——原来守在床前的那个人,守的不是病,是一场交易。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页《此碑无字》的拓片,忽然发起热来。
热得烫人。他慌忙取出来,只见拓片上那片空白的碑角,正一点一点渗出幽蓝的光,光里浮出细密的星砂,缓缓拼成三个字——
“等三日。”
同一时刻,院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隔门而立,恭敬得像一把藏进鞘里的刀:
“李师兄。师尊出关了。”
“他请你,一个人,去见他。“
李长风捏着那页显字的拓片,站在门内没有动。
门外的人不再说话,也不再走。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子的右手垂着,左手却按在剑柄上——请人的姿态,守夜的架势。
隔壁房间里,张寒月睁开了眼。他没有起身,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两道墙:
”一个人去,是局。两个人去,是撕破脸。“
”那就不去。“白莲的声音冷冷接上,”拖到明日验身,当着全宗的面,让他自己走出来。“
李长风低头看着手里的拓片。幽蓝的星砂还在缓缓流动,”等三日“三个字亮了又暗,像山腹里某个东西的呼吸。
他想起娘床前的药味,想起爹守灵那一夜没有点的灯,想起名录末尾那句发抖的《是吾之过》。
”我去。“他把拓片收进怀里,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娘的名字,在那座山里。我爹欠她的话,也在。今夜不去,明日验身验得再干净,这笔账也清不了。“
他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内:
”若我天亮没回来——“
”不会。”张寒月打断他,翻了个身,“你师父欠你李家一条命。今夜是他还债,不是你还。”
“睡吧。明日验身,你还得站着。”
师父的居所在青竹峰后山,一座竹庐,庐前一畦菜地。
李长风在宗里这些时间,来过这里不超过五次。师父是宗里有名的闲人——不掌殿,不带课,剑术却高得没边,宗门大比从不露面,只在每年收徒那天坐在竹庐前,看一眼新弟子的剑。几月前李长风入门,师父只看了他一眼,就点了头。
后来他才听说,师父那一眼,看的是握剑的手,也是骨相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竹庐里点着一盏油灯。
推门进去,李长风在门槛内站住了。
半个月不见,师父老了。
不是憔悴,是老了。鬓角全白,眼窝深陷,那件常年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突然缩小的骨架上。他坐在灯下,手边一壶冷茶,看见李长风进来,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第一句话:
“坐。菜地里新拔的萝卜,本想给你炖个汤。火……被人封了。”
李长风没坐。
“师父。”他说,“三十年前,往宗里递信被我爹托的那个人,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