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让两个孩子失去现在的生活。”潘常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传令下去,孙静月率队封锁碧萝山庄,不许任何人出入。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孙静月躬身应诺。潘常吉又看了一眼陈守默,陈守默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扶着腰,慢慢地走了出去。
潘常吉不知道的是,她前脚离开内室,曲清鸢后脚就凑到了彭耜的耳边。小姑娘趴在床沿上,小嘴贴着彭耜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爷爷,我爹已经瞒着人,把你给的信鸽放出去了。”
彭耜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不是被药倒的。迷魂散是真的,胡士简的擒拿是实的,孙静月的点穴也是真的。但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想去蜀中——不是怕死,是不愿意让金丹宗为韩侂胄冒灭门的风险。韩侂胄信心不全,胜算不大,史弥远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理学名士在民间摇旗呐喊。这个时候把金丹宗的宝押在韩侂胄身上,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让潘常吉“困住”他,让胡士简、孙静月、陈守默“看住”他。这样,在史弥远那边,金丹宗有了交代;而他用信鸽飞书詹继瑞,让他在蜀中全力除去吴曦。如果韩侂胄倒了,金丹宗有“扣住彭耜”之功,史弥远不会为难;如果韩侂胄不倒,看在他派人除掉吴曦的份上,也不会过分追究金丹宗。两头下注,两边不得罪。
这就是江南大人物们的共识。北伐,不过是一场买卖。生意可以跳来跳去做,买家可以换,卖家也可以换。忠义?那是说给老百姓听的。曲清鸢还小,她不明白这些。但她知道,爷爷让她做的事,很重要。她趴在彭耜耳边,又小声说了一句。“爷爷,你放心,师娘说会照顾我的。”彭耜的眼角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临安城,太师府。陈守默亲自坐镇,布置迎接朱熹之后的理学名士。程朱理学,自朱熹之后,门徒遍布天下。史弥远要的是他们的名望,他们要的是史弥远的权势,一拍即合。陈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彭耜不在,他就是金丹宗在临安的定海神针。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等。
等一个时机。
林伯谦已经在准备了。金丹宗埋在暗处的线,他换上留元长的旗号,入了韩府。韩府的门客、幕僚、亲兵,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他低着头,端着茶,站在角落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他在找一样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韩侂胄的亲笔信。那封信一旦到手,史弥远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动手——不是江湖仇杀,是朝堂清算。在这些人看来,只要理学大行,只要程朱的门徒遍布朝野,就算先向金人低个头,也没什么不可以。北伐失败了,可以再和;和约签了,可以再撕;名声臭了,可以再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的。
陈守默看着窗外的天,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暮色吞没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