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杰目眦欲裂,他拼命大喊:“砍断铁索!解开缆绳!快散开!”
可是,太迟了。那原本用来稳固防线的粗壮铁索,此刻变成了催命的绞索。船只首尾相连,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开。第一支火箭落在了左翼的一艘战船上,火焰瞬间引燃了干燥的帆篷和木质甲板。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成百上千支火箭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庞大的宋军舰队。
西北风成了最无情的帮凶。火势顺着风势,从一艘船蔓延到另一艘船,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整个焦山水寨便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救火!救火啊!”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许多士兵根本来不及跳江逃生,便被熊熊烈火吞噬;而那些跳入冰冷江水中的士卒,又在岸边元军密集的弓弩射击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张世杰所在的旗舰也被大火包围。滚烫的热浪炙烤着他的脸庞,浓烟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水师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为灰烬,看着那些跟随他从鄂州一路浴血奋战回来的兄弟们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将军!快走!船要沉了!”几名浑身烧伤的亲兵拼死护到他身边,强行将他推向一艘备用的救生小艇。
“我不走!”张世杰一把推开亲兵,双眼通红,泪水混合着黑灰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痕,“我的水师没了……大宋的屏障没了啊!”
“将军!您是大宋最后的指望!若您死在这里,谁来护卫幼主?谁来撑起这片天啊!”亲兵跪在甲板上,声泪俱下地磕头。
远处的岸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一万多名南宋将士,在这场惨烈的焦山水战中,或葬身火海,或溺毙江中,或战死沙场。鲜血染红了滚滚长江,随波东流。
最终,在亲兵们的死命拉扯下,张世杰被迫登上了小艇。当小艇划离那片火海时,他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座正在崩塌的焦山。烈焰冲天,仿佛要将这三百年的大宋国祚彻底焚烧殆尽。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自己犯下了致命的战术失误,这场“破釜沉舟”不仅没能挡住敌人,反而将大宋最后的水师精锐赔了进去。
“传令残部……退守定海。”张世杰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小艇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着远去。身后,焦山的火光渐渐黯淡,但那漫天的浓烟,却如同一块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烙印在了这个王朝的末路之上。
临安城,这座曾经繁华如梦的江南都城,如今已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德祐二年的正月,空气里漂浮着龙脑香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城外,元军统帅伯颜的大军已屯驻皋亭山,铁骑的嘶鸣声仿佛就在耳边;城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末日景象。满朝文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任参知政事刚接过委任状便连夜遁逃,连官印都来不及交接。
“丞相!不能再拖了!”右丞相兼枢密使陈宜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太皇太后谢道清的寝殿,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他的官帽歪斜,满头大汗,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鞑子已经到了城外,说进来就进来!咱们……咱们还是迁都吧!这里真的太危险了!”
高坐在帘后的太皇太后谢道清,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她向来听从陈宜中的建议,既然他说要跑,那便跑吧。可才到了晚上,这位年迈的老人突然意识到,在这天罗地网之中,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于是,她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陈宜中跪在紧闭的殿门外,急得如丧考妣。他想去赴伯颜之约,却又怕被当场扣押;他想留下来,又怕被破城的乱军所杀。极度的恐慌之下,这位大宋宰相竟做出了一个令后世唾骂的决定——他趁着夜色,带着传国玉玺和几个亲信,偷偷溜出了临安城,从此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