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第五章:绝境
第149集:卧龙
第二天,福州城下雨。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冷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打在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会馆门口的石阶湿漉漉的,滑得踩不住脚。陈老板早早地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油纸伞,伞骨是新的,伞面是新的,他攥得指节发白。
向德宏坐在后堂,灯点得很亮。他等着。他不知道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他只知道,他花了重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重金之下,也必有骗子。来的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厉害,他没有把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声。不是敲门声,是风。风把门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飞了进来——不是走,不是跑,是飞。那人从门槛上空掠过,落在后堂中央,双足落地,没有声音。他站得很稳,脊背挺直,像是生了根,长在石砖缝隙里。
陈老板追进来,喘着气:“大人——这个人——飞进来啦!”
向德宏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那人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布面泛白,洗得边角起毛。头发很长,用一根黑布条扎着,鬓角有一缕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通身无纹,只有鞘口嵌着一粒铜钉。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不是灯光的亮,是从里往外烧的那种亮,冷而硬,像刀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向德宏在看他,索性大大方方让向德宏看。向德宏看了他很久,开口时声音很稳:“你叫什么名字?”
“石高。石头的石,高人的高。”
“你来的方式,很特别。”
石高抬起头,看着向德宏:“大人,你这里是琉球会馆。我是您花重金求来的高人。我若走寻常路来,就不值得你花高价请了。”
向德宏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停:“先生这么年轻就在江湖上拥有那么高的声誉,一定来历不凡。请问你从哪里来?”
“从对面那棵槐树上来的。蹲了一夜,等雨小了,才翻进来。”
“你蹲了一夜?”
“蹲了一夜。雨太大了,翻墙会留脚印。蹲在树上,脚印留在树杈上,谁也看不见。”
向德宏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目光在石高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石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截埋在土里的铁桩。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睛一直亮着。
“听说你兵法娴熟,谋略过人。得你可得天下。是真的吗?”
石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大人,天下不是靠得一个人能得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得我一个人可得不了。可我能帮您打天下。能帮您练兵,帮您布阵,帮您看准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你有万夫不当之勇?”
石高把手按在剑柄上:“不当万夫。当几十个人就够了。日本人在福州没有几万,只有几十个。先吃掉这几十个,再慢慢吃掉他们在福建的其他据点。吃不完,就慢慢啃。啃到他们怕为止。”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他背对着石高,声音不高不低:“石高,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琉球人。铁血队。要打回去。”
“你不怕?我们兵不足百,刀不足百,银子快花光了。国王已死,民心快散。”
石高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怕。可更怕不来。来了,就不怕了。”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你来,要多少钱?”
“不要钱。”
“那要什么?”
“先要一个位置。等琉球回来的那一天,让我站在铁血军的最前面。”
向德宏看着他,灯光下那张瘦削的脸微微动了动:“咱们目前兵员不足一百,武器只有几十把刀……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国王已死,民心快散……咱们怎么办?”
石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海图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不紧不慢地说:“向公,琉球之局,非兵不利,非战不善,弊在无王、无威、无朝。今尚泰王已薨,民心无归,此第一患也。国不可一日无君。有国无君,复国犹如雾里看花。若欲复国,当先立王——王在,则旗正;旗正,则人聚。公之孙阿护,乃尚泰王亲外侄孙,血脉至亲,宜立为新王,正其名号,使天下知琉球犹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