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刘文静押送几十辆银车进入,直隶府城这几日变得格外热闹。
城内外的大街小巷都知道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押着一百万两赈灾银子来了!一百万两!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往年朝廷拨个三万五万都算大恩大德,这回居然一口气给了一百万两!
大家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灾民们奔走相告,干枯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那些原本蹲在墙根底下等死的人,也挣扎着爬起来,拖家带口往城里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粥棚早早就搭起来了。
巡抚衙门支起了十几口大锅,柴火堆得老高,只等银子一到账就买米开火放粥。
天还没亮,粥棚前面就排起了长队。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女,小姑娘的肚子鼓鼓的,那不是吃饱了,那是饿出来的浮肿。老汉眯着眼望着那几口空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像从风箱里挤出来的:“乖囡,再等等,快了。”
小姑娘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底,仿佛已经闻到了粥的香味。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喃喃念叨着:“钦差大人到了……银子到了……马上就有粥喝了……马上就有了……”
“我们……能活命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然而,他们从早等到晚,也没等来锅里有米。
一直到晚上,一个穿着衙役服的人站在粥棚前面,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敲了一声,扯着嗓子喊:“诸位乡亲!钦差大人说了,赈灾银两需要先核验灾民清册,以防有人冒领!大家耐心等候!明日再来!”
人群里发出几声失望的叹息,但没人闹。大家想着,也是,朝廷的银子嘛,总归要有规矩的,明天,明天肯定能喝上粥。
第二天,又排了一整天的队,但粥锅还是空的。
那个衙役又敲了一回锣,喊的话变了个花样:“诸位乡亲!钦差大人正在巡查各县灾情,以免有人谎报!大家再等一日!很快就有结果了!”
众人再度失望而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粥棚前面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有人从早晨站到黄昏,脚都麻了,也没等来一口热粥。有人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墙根坐下,就再也没站起来,活活的饿死了。
小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大人们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只剩下沉默。
第七天的时候,队伍前面的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冲着粥棚的方向吼了一句:“到底什么时候放粥?!老子都快饿死了!你们天天说等、等、等,等什么等!”
回应他的,是几个衙役板着脸拎着水火棍走过来,将他往后推了几步:“退后退后!钦差大人的事,岂是你一个刁民能插嘴的!再闹拿你下狱!”
汉子被推了个趔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光又暗淡了一分,对朝廷的恨又多了一分!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驿馆和粥棚之间上演。
而驿馆内部,直隶巡抚郑达已经快把门槛踏破了。
这已经是第七趟了。郑达一大早换了身便服,亲自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来到驿馆后堂,笑容满面地推门进去,声音比前几次更加殷勤:“刘大人,歇息得可好?本官特地让厨房做了些点心,您尝尝?”
刘文静正坐在窗前,装模作样的翻郑达送来的灾民清册,他翻了七八天了也没翻出个名堂来。看到郑达进来,他合上账册,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郑大人太客气了,本官怎么好意思。”
郑达在他对面坐下,将点心碟子推过去,寒暄了几句天气,终于还是绕到了正题上。他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刘大人,赈灾银的事……不知何时能动用?实不相瞒,城外的灾民已经等了好些天了,怨气越来越重,本官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