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经漫到脖子了,冷得骨头缝里都结霜。孙孝义还闭着眼,盘坐在水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子扎在石板上。他的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而是识海里那场看不见的厮杀正到了紧要处。
他看见自己站在枯井边。
雪还在下,和七岁那年一样,一片一片落进井口,砸在干涸的土壁上,没有声音。井绳垂着,半截断在井沿,另一截不知缠在哪具尸体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草鞋,可脚底全是血,一层叠一层,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才走到这里。
母亲的脸浮现在雪幕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知道她说的是:“活下来,别回头。”
他想应,可喉咙里堵着东西,吐不出来。
那一夜的火光又烧了起来,屋梁塌下,木头噼啪炸裂,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蹲在井底,不敢动,连呼吸都掐住。三天三夜,他就靠着这点雪水活着。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活下来,总有一天能报仇。
后来他跪在茅山门外三天三夜,膝盖磨烂了,血渗进青石缝里,也没人理他。他画符手抖,被师兄弟笑话,夜里一个人在后山烧纸钱,火光照着他黑瘦的脸,像庙里供着的泥胎。
三年苦修,一朝画符惊雷动。
下山试道,一刀斩妖狐。
回山遇伏,林清轩一剑劈开黑雾。
他以为这些事都是为了“报仇”两个字撑着。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仇,早把他自己也吃进去了。
识海中,一个少年从雪里走出来,面黑身矮,双目精光内敛,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刀。那是他,也是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模样。
“你真要烧了它?”少年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这个,你早就死在井底了。”
孙孝义没睁眼,只是轻轻摇头。
“我知道它救过我。”他说,“可现在,它拦在我前面。”
少年冷笑:“你不恨姚德邦了?不恨那些踩着你家人尸骨喝酒吃肉的人了?”
“我恨。”孙孝义说,“但我更怕——怕我变成他们。”
少年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放下刀?当个好人?”
“我不是放下。”孙孝义缓缓抬起手,对着那影子,做了一个斩的手势,“我是把它分出来。仇还在,我不逃,也不躲。但今天我要做的事,不是为它做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猛地睁眼。
水还在涨,已经淹过下巴,冰得人牙根发酸。他没动,先低头看了眼掌心。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真气,划破食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进水里,一圈圈散开,比刚才林清轩流的还要红些。
他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慢,也写得稳。
此仇不负,亦不相随。
八个字,写完时血已浸满整只手掌。他没擦,也没停,抬手将血抹在贴身藏着的一张黄纸上。那纸原本是画符用的,边缘还有半道未完成的符纹,如今被血染透,字迹模糊,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誓文。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跳起,点着了纸角。
火舌卷上来,舔过血字,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谁在耳边叹了口气。纸灰飞起,打着旋儿,落在水面,浮了片刻,又被上涨的水吞没。
随着火焰跳跃,他肩颈处忽然泛起一阵刺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钻。他不动,只盯着那团火,直到最后一片纸化成灰,彻底熄灭。
一股黑气,细如游丝,从他后颈缓缓溢出,刚冒头就被火光余烬吸了进去,眨眼间烧得干干净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常年压着的戾气,淡了。
不是没了,是沉下去了。
像一口井,盖上了石板。
他慢慢吸了口气,肺里灌满湿冷的空气,有点呛,但他没咳。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比刚才更清醒。
水已经淹到唇边了,他仰头,把最后一点空气吞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像卸下一副担子。
他低头看孟瑶橙。
小姑娘还躺在石台上,脸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伸手把她湿透的道袍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动作笨拙,却认真。外袍垫在她头下,早被水泡透,沉甸甸的,可他没动它,怕一碰就惊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