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片刻,铜铃不响了。
星子悬在头顶,冷而远。
孙孝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三份,递过去。
林清轩接过,咬了一口,皱眉:“这什么味?霉了?”
“库房拿的。”他说,“放三天了。”
“你还真吃得下。”她嘟囔。
“饿久了,啥都能咽。”孙孝义嚼着,“比井里的雪强。”
孟瑶橙接过那一小块,慢慢吃着,没说话。吃完后,用手帕包好碎渣,放进袖子里。
“留着吧。”她说,“明天说不定没时间吃饭。”
林清轩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他会让我们饿着打仗?清雅道长又不是铁石心肠。”
“但他也没说一定能赢。”孙孝义低声。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过了几息,林清轩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用力有点重:“所以才要一起去。你一个人杀不穿三层阵,我一个人破不了驱鬼灯,她一个人看不完所有陷阱。但我们三个在,就有办法。”
孟瑶橙点头:“我能看见机关布置的时间规律。你能在她报完之后两息内做出反应。而你——”她看向孙孝义,“你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做出最狠的决定。”
“听上去我像个疯子。”孙孝义说。
“你本来就是。”林清轩咧嘴,“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他又笑了下,这次没那么苦。
“我知道你们烦我说死不死的。”他看着地面,“可有些事我不说,憋着更难受。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怕拖累你们。”
“少来这套兄弟情深的废话。”林清轩打断,“你要是真觉得拖累我们,就别受伤,别硬冲,别半夜偷偷改计划。我们陪你,是因为你想做的事值得拼,不是因为你可怜。”
孟瑶橙轻声说:“而且……你也救过我们。在村子里,是你第一个发现吊死鬼藏在梁上;在古庙,是你识破师兄的幻形;在北坡,是你挡在我前面接下那一道血咒。你不说,但我们记得。”
孙孝义喉头动了动,没应。
风又起,吹得符纸在袋里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演练时那个咳嗽信号。五步一咳,是怕同伴误判。而现在,他们不需要信号也知道对方在哪。
“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冲前面。”他说,“我答应你们,该退就退。”
“这才像话。”林清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你要是真退太快,我可要骂你怂。”
“我也是。”孟瑶橙笑着,“我会说你看错路了。”
孙孝义看着她俩,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行。”他说,“那咱们说好了——生死一道,进退同路。”
三人静静坐着,不再说话。远处营地灯火渐稀,只有高台还亮着一盏灯,照着空荡荡的校场。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新伤已经开始结痂,痒得厉害,但他没抓。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伤口在长肉,在恢复。
就像他们这些人一样。
受过伤,流过血,差点散过,但现在还坐在一起,还能互相损,还能一起骂饭难吃。
这就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味道又干又涩,但他吃了。
因为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吃一顿。
星子越来越多,连成了片。恶人谷方向的阴云压得很低,但还没压下来。
孙孝义望着那片黑,忽然觉得不像以前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死前不会孤单。
林清轩靠在石台上,闭眼养神。剑横在腿上,手仍搭在鞘口。
孟瑶橙数着天上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七颗时停了。
“十七岁。”她轻声说,“没想到这一年会这样过。”
“明年会更好。”林清轩没睁眼,“只要你别再为别人耗尽慧眼通。”
“我有分寸。”她说。
孙孝义没说话,只是把符袋又紧了紧。
他知道,这一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们三个,还是会并肩站着。
哪怕前方是火海,是刀山,是埋了十年仇的枯井。
他也愿意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