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道长走进静室时,天光已经爬上了窗棂。他没点灯,只把乌木杖靠在门边,走到案前,将那个竹筒放在黄梨木桌上。竹皮被汗水浸得发软,封口的蜡也裂了缝。他用指甲轻轻一抠,蜡屑掉在桌面上,像一小块干涸的泥。
“打开吧。”他说。
守在门外的钱守静端着药盘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弟子,抬着三张蒲团。孙孝义是被人扶进来的,左肩包扎得厚厚一层,走路时身子往右歪。林清轩自己走的,右手缠着布条,剑没带进来,但腰带还在。孟瑶橙几乎是被抱进来的,眼闭着,脸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先治她。”孙孝义靠着墙坐下来,声音哑,“她撑不住了。”
钱守静点头,没说话,从药盘里取出银针,在灯火上过了一下,开始扎孟瑶橙的穴位。针一根根落下,从眉心到指尖,总共七处。每扎一下,她手指就抽动一次。第三根针下去后,她终于吸了一口气,眼皮颤了颤,没睁。
“能醒。”钱守静说,“就是耗得太狠,慧眼通反噬,得缓两天。”
孙孝义松了口气,头往后一靠,撞在墙上,也不躲。他盯着清雅道长,等他开口。
清雅道长没急着拆竹筒。他先走到林清轩面前,伸手探她脉门。林清轩把手递过去,一言不发。脉搭完,又看了孙孝义一眼:“你呢?”
“还死不了。”孙孝义说,“就是左手使不上劲,咳的时候肋骨那儿像有刀子在刮。”
“经脉崩了一处,得养。”清雅道长收回手,“但你现在必须说,你们看到了什么。”
孙孝义点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们进了北坡岩道,绕过喂煞缸,混进院子,藏在柴堆里。后来顺着布条标记找到破庙通风口,潜入指挥所……里面有一张图,挂在墙上,画的是整个恶人谷的兵力分布。”
“什么样的图?”清雅道长问。
“墨线勾的,标了岗哨、巡路线、暗桩位置。”孙孝义闭眼回想,“东侧三队灰袍兵轮守,半夜换防;南面是机关阵,铜皮真人管的;西侧断崖下有条野狐道,没人走,但留了个暗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正门反而空得很,像是故意放人进来的。”
林清轩接话:“我交手那会儿,毛书香出招慢半拍,等程度数下令才动手。七煞之间配合不熟,阴风真人驱鬼时,血手真人的咒语还没念完。他们不像常在一起做事的。”
周守拙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笑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吗?外强中干呗。门口锣鼓敲得响,里头灶都快凉了。”
“可他们人多。”赵守一坐在北侧蒲团上,瓮声瓮气地说,“昨夜那一战,冲出来的就不下百人。咱们这边能打的,算上伤号也就三十出头。硬碰硬,拼不过。”
“所以不能硬碰。”周守拙耸肩,“咱又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砸场子的。门开着,咱偏不走大门,从后墙挖个洞,进去把炉子掀了,出来撒腿就跑,多痛快。”
“你说得轻巧。”赵守一瞪他,“后墙在哪?怎么挖?里头有多少埋伏?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周守拙摊手,“但我相信孟姑娘的眼睛。”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孟瑶橙。她刚醒,眼神还有点散,听见自己名字,勉强抬起头。
“我在……进屋前,用慧眼看过一遍。”她声音细得像线,“谷里的阴气,不是均匀的。西边断崖底下,有一块地方,阴气流动断了三次,像是结界有裂缝。那里……可以穿过去。”
清雅道长听完,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玉圭,轻轻放在沙盘中央。玉圭是青白色的,顶端雕着北斗七星,底部平滑如镜。他闭眼默念几句,双手合拢虚压在玉圭上方。
几息之后,玉圭微微震了一下。
一道金光从底面透出,细细的一线,斜斜指向沙盘西侧。
“果有裂隙。”清雅道长睁开眼,“天地脉动在此处微滞,与孟瑶橙所见一致。此路可行。”
赵守一盯着那道光,皱眉:“可就算能进去,里头呢?咱们分几路?谁打头阵?谁断后?”
“我已经想好了。”清雅道长说,“分三路。赵守一带雷法组,从正门强攻,只打不进,拖住他们主力。钱守静随行,备好解毒丹、护心丸,随时救人。周守拙和吴守朴在侧翼策应,设陷阱、断退路,不让敌人两头呼应。”
他顿了顿,看向孙孝义三人:“你们三个,作为突击队,从西线裂隙潜入,直扑中枢。目标不是杀人,是毁阵眼、烧图册、断通讯。一旦得手,立刻撤回原路,不得恋战。”
“我反对。”赵守一站起来,“凭什么让他们三个去核心?孙孝义伤成这样,孟瑶橙刚醒,林清轩也挂了彩。这任务该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