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先点名字”那张纸忽然发热,边缘轻轻颤了一下,像被远处某种相同的纸张呼应了。许沉低头,终于看见自己刚刚碰到的那张纸底下,还压着更薄的一层。那一层被楼梯边缘挡住了半边,只露出一个小角,角上有个熟悉得让人发冷的黑框。
黑框里不是名字,只写着一个职位。
`制度维护者`
后面跟着一行被划花的补注,像有人想删,又删不干净。
`其后背面:旧实验楼。`
许沉心里猛地一震。
原来不是“之后背面”这几个字怪,而是这个位置本身就代表着下一层。制度维护者的背面,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旧实验楼。学校把最关键的底稿、复核记录、删改痕迹,全都压在那栋楼里。广播、寝室、值夜、封楼只是表面,真正负责把人从现实里抹掉的底账,在实验楼。
“得进去。”程野几乎是本能地说。
“不行。”林见夏立刻拦住他,“现在进去只会被总控认成补签。灯是亮了,可还没到能开门的时候。”
“那怎么办?”程野急得额头都起了汗,“就这么看着?”
没人回答。
因为楼梯上的灯越来越白,白得开始刺眼。旧实验楼那边的窗子一扇扇亮着,像在等这边做出决定。教导主任显然也听明白了,他脸上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直接转成了另一种硬。
“今晚到此为止。”他说,声音压得很沉,“谁都不许去实验楼。”
他说完,抬手就要去合总控册。
可就在册页合拢前的那一瞬间,值夜室门后又传来一声轻敲。
笃。
这一次很稳,像是有人在提醒,不是给他提醒,而是给所有人提醒。
紧接着,那道一直断断续续的女声忽然清晰了半句:
“……别让……先忘了……熄……”
话音刚落,旧实验楼顶层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灭,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住,停在了即将熄灭的边缘。
那一瞬间,许沉突然明白“先忘了不肯熄”真正是什么意思。不是灯自己有情绪,而是那栋楼里有一页纸,正写着这座学校最不想让人看见的维护逻辑。只要那一页还在亮,遗忘就不会完成,熄灯也就不算结束。
教导主任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向实验楼顶层。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实验楼那扇最顶层的窗后,忽然映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贴在窗边,手里像是拿着一叠纸,正一页一页往外翻。每翻过一页,窗内的白光就更稳一分。许沉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看见纸页上有黑框,框里一个个名字被盖着,像一整本没有来得及烧掉的删改底册。
他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今晚他们终于把制度维护者的背面照到了。
可那页底账还没被拿出来,灯也还没允许真正熄掉。楼梯间里,教导主任、值夜室、实验楼、总控册,像四个彼此咬住的齿轮,哪一个松开,都会带出下一层更深的口子。
许沉把那张“先点名字”的纸一点点从台阶上抽回来,手指碰到纸背时,摸到一个极浅的凸痕。像背面压着什么更老的字,已经被磨平,却仍旧固执地留了一道线。
他没翻开,只是死死按住。
旧实验楼还亮着。
背页还没收回去。
而这一次,谁也别想再用“先忘了”把它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