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走?”程野低声问。
“他得留着。”林见夏说,“广播室刚裂,必须有人守住那条口径,不然总册背面会自己补缝。”
许沉听着,心里一紧,却没有再问。他知道陈老师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签字的人了。今晚他每留一秒,都是在替他们争一条能说真话的缝。
宿舍楼的门厅比想象中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一楼值夜桌上亮着一盏小台灯,灯下摆着一摞寝室点名册,封面上写着“高二三班夜间归寝表”。表格上方有一行很新的红字,笔锋细而硬:
`点名时先报床号,再报姓名。`
“他们改顺序了。”林见夏扫了一眼,语气瞬间沉下去。
“为什么先床号?”程野皱眉。
“床号不会反抗。”孟伯看着那行字,眼神像一层薄冰,“先报床号,就是先把人放回位置,再报名字。名字一旦跟床位绑定,缺的就会被说成空床,空床就能被当成正常空位抹过去。”
许沉盯着那张表,突然觉得脊背发寒。
这不是第一次了。
黑框名单也好,临取流程也好,学校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先给位置,再给人名;先给归属,再给消失。只要位置还在,名字就能被说成没来过。
“宿舍里有人先到吗?”他压低声音问。
值夜桌后面的走廊一片黑,连楼道感应灯都没有亮起来,像整层宿舍都在屏息。
林见夏没有回答,只抬手按住点名册的第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几个名字,墨迹还没干透,最末尾一行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做了记号。她把那一页掀起来,下面赫然压着一张更旧的寝室编号表,纸边发黄,角落里还有一处熟悉的黑框。
“看这个。”她说。
许沉凑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那黑框里不是床号,也不是名字,而是一行已经被压得很浅的备注:
`该床位曾发生夜间缺名。`
缺名。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表不是今天的。”林见夏继续往下翻,“是旧寝室底稿。有人把它塞进了点名册里,说明今晚的寝室点名不是随机来的,是照着旧缺名床位重做一遍。”
程野手心出了汗:“也就是说,今晚要点到的,可能还是那些被删掉的人?”
“不。”孟伯盯着那张旧表,沉声说,“不是点到他们,是点他们曾经缺过的位置。位置一旦再被点出来,那些被抹掉的人名就会跟着浮。”
许沉一瞬间明白过来,广播口径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裂。
寝室点名不是单独一轮,它和广播、名册、床位是连着的。广播先叫床号,再叫姓名,宿舍管理员再按床位签字确认,最后把夜间人数归档。只要他们在这一步里把旧名字报出来,裂缝就会从广播口径一路贯到寝室表,连“空床”都无法继续装成空的。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却很稳。
四个人同时转头,宿舍一楼的感应灯在那一刻终于亮了一盏,冷白色的光从楼梯拐角照下来,照出一个抱着夹板的人影。
是宿管。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叠点名表,视线先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桌上的那本旧寝室底稿上,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高二三班的?”他问,声音平得像照表念字,“来得正好。寝室点名现在开始。”
他说完,夹板翻开,第一页正对着他们。
许沉看见那上面最先写着的,不是床号,也不是姓名,而是一串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数字旁边有一行细小的备注,像是刚刚补上去的。
`口径异常,需先核对缺名。`
宿管抬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许沉身上,像在等他先报。可就在他开口之前,走廊里那只不知通向哪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爆鸣。
紧接着,广播里那道女声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停顿。
“高二三班,寝室点名……床号一,”
声音卡了一下。
像有另一道更轻的、从纸背里渗出来的嗓音顶了上来,几乎听不真切,却硬生生把后半句挤偏了半个音:“……一号床,许……”
那一个“许”字刚出来,宿舍楼里所有灯光同时闪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块点名板上的墨迹,也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指尖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